“這麼快又要走？”
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連她自己都聽不真切。
今日才歸，才與李姚見了一面。一面之後，便是別離。上一次相見，是三年前冬獵場匆匆擦肩；再上一次，是她披甲離京那日，他在宮門內遙遙一揖。這些年，她策馬踏雪、橫刀飲風，他理政監軍、周旋朝堂，各自奔忙，竟再沒湊出一個整日，好好說說話。
眉頭不知不覺蹙緊，方才歸家時那份雀躍，此時淡得只剩餘味。
她本就是為他回來的。
可人沒留住，話沒說完，連一句“路上小心”都還沒來得及出口。
那一晚，她始終坐在窗前，未用晚膳，也未喚人添燈。李靖夫婦在廊下站了兩回，終是沒上前。老將軍揹著手，仰頭看天色，李夫人只輕輕嘆氣，轉身去廚房熱了一碗銀耳羹，擱在廊柱邊的小杌子上，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盧國公府裡燈火通明。
程咬金眼下泛青，倒也不顯突兀……府裡上下早見慣了。他昨兒跟程處默較勁摔跤，輸了不服，硬撐著比酒量，結果半夜撞翻屏風，磕出這圈淤痕。沒人點破，只當尋常。程家父子之間，向來不講虛禮。
程咬金有三子，程處默最幼。另兩個哥哥早己隨軍遠戍，如今只餘他一人歸家。
這小子一走就是五年。
程咬金嘴上罵得兇：“滾出去就別回來！誰稀罕你！”可暗地裡託人捎去的傷藥、乾糧、防寒軟甲，年年不落；寫給邊軍主將的信，措辭謙卑得不像話，只求“多照應，少派險差”。他夜裡數次夢到程處默陷在雪窩裡，驚醒後攥著被角喘粗氣，第二天又板著臉訓話：“哭喪著臉給誰看？我程家男兒，死也得站著死！”
如今人真回來了，他倒不敢多瞧，只借著端酒碗的功夫，偷眼打量：肩寬了，背首了，眼神沉得能壓住陣腳，說話不多，但每句都落地有聲。
他沒誇一句。
可前日宴客，李靖剛進門，程咬金就拍案而起：“老李！你家閨女厲害，我認！可我這小兔崽子……”他朝程處默下巴一揚，“去年朔方破突厥左翼，他帶五百騎繞後百里，火燒敵糧，活擒其渠帥！你猜怎麼著？他報功摺子上，一個字沒提自己，全記在麾下校尉名下！”
李靖笑而不語。
程咬金還不罷休，灌一口酒，抹嘴道：“你家長泱姑娘巾幗不讓鬚眉，我程家小子，也從沒給你老李丟過人！”
這話傳到李二耳朵裡，皇帝笑罵：“程知節，你吹牛皮也不打草稿！”順手賞了他三棍子。
棍子捱了，人照樣樂。
程處默歸家這幾日，府裡張燈結綵，連掃地婆子都哼著小調。他倒安靜，吃飯時不搶菜，見長輩主動執壺，夜裡還幫老管家核對田契賬目。旁人只道他沉穩了，唯有他自己清楚：不是不鬧，是早把熱鬧攢在心裡，怕一開口，就漏了想家的底。
從前嫌家裡吵，總約著狐朋狗友往外跑。如今坐滿一桌，聽大哥講邊關狼群，聽母親絮叨新醃的醬菜，聽父親裝模作樣訓話，訓著訓著自己先笑出聲……他低頭扒飯，喉結動了動，忽然覺得，這煙火氣燙得人眼眶發熱。
那些年，程處默沒少被程咬金揍。三天不打，真能掀了房頂；放出去幾天，就能把馬廄拆了重搭一遍。
可人一走遠，反倒最惦記這一屋子人圍坐吃飯的樣子……碗筷碰得響，話頭接得緊，誰搶菜誰挨瞪，連罵聲都帶著熱氣。
想到這兒，程處默嘴角一扯，自己搖了搖頭。
桌上的菜剛上齊，他喉嚨就動了一下，筷子己經伸過去夾了一塊醬肘子，塞進嘴裡才想起還沒動筷禮。
程夫人手沒停過，青筍、燻雞、蒸魚，一樣樣往他碗裡堆：“多吃些，瘦了。”
酒過三巡，他往後一靠，椅腿咯吱一聲，人陷在椅子深處，肚子鼓著，臉上鬆快。
這頓飯，是他離家這些年吃得最踏實的一回。若真要算，怕是打小到大，頭一遭吃出這種“夠了”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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