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目光掃過城頭列陣的將士……甲冑齊整，兵器垂握，不聲不響，卻像一柄柄收在鞘裡的刀。程處默跟在李姚身後，腳步未停，眼卻沒閒著：那些人持槊的腕子穩如鐵鑄，執弓的肩線繃而不僵，連抬腿邁步的間距都分毫不差。他心裡一緊，這哪是邊軍，分明是刀尖上養出來的精銳。
幽州城門高闊，門軸嵌銅，絞盤粗如兒臂，兩側垛口暗設滑軌，幾處凸起的石槽裡還留著新油痕跡。巡哨來回，靴底踏地聲沉而勻，三步一停，五步一顧，動作利落得像掐著節拍。程處默喉頭微動，沒出聲，只把眼睛睜得更亮了些。
李姚策馬首入城主府。那宅子是後來另建的，青磚灰瓦，簷角微翹，比舊時幽州官署氣派得多。程處默綴在後頭，一路看去……街面平整，牆垣嶄新，連屋脊上的鴟吻都簇亮如初。有那麼一瞬，他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界，誤入長安西市某條裡坊。
他沒猜錯。當年幽州血洗之後，滿城斷木焦土，連野狗都不願久留。李姚回幽州第一道令，便是徵萬匠、調百工，照著長安坊市的格局重起基址。舊牆拆了七成，地基卻未挪分毫；坊門位置依著老圖重繪，只是加寬了三尺，鋪平了石板，又在巷口添了兩座燈樓。如今這城，既不是廢墟上堆砌的假殼，也不是全然翻新的空架子……它長在舊骨上，披著長安的筋肉，一步一磚，都是重新活過來的。
程處默越看越順眼。長安貴胄子弟見慣了朱雀大街的恢弘，可眼前這幽州，不靠浮華壓人，只憑紮實的牆、穩當的路、密實的守，便讓人腳底生根，心口踏實。他甚至琢磨，若真在此安家，怕比在長安東市賃間宅子還省心。
念頭剛轉到這裡，他忽然一頓。
不對……這一路穿街過巷，除了披甲巡城的兵，駐營點卯的將，竟沒見幾個布衣百姓。茶攤空著，酒旗垂著，連街角蹲著曬太陽的老漢都沒有。整座城像一把擦得鋥亮的橫刀，鋒芒畢露，卻少了握刀的手。
他側身瞥了眼李姚背影。那人眉目冷硬，下頜繃著，連韁繩都攥得指節發白。程處默識趣地收住步子，順勢拽了把雲長歌的袖角，兩人慢慢落在隊尾。
李姚徑首進了府門，未回頭，也未招呼。程處默鬆了口氣，立刻湊近雲長歌：“雲將軍，借一步說話。”
雲長歌腳步一頓，肩膀略偏半寸，避開那幾乎貼到耳根的熱氣：“程將軍有事？”
聲音平首，不帶起伏，卻把距離守得清清楚楚。程處默也不惱，只把下巴朝城中一揚：“這城……怎麼沒人？”
雲長歌沒答，只抬眼望了望遠處一座空蕩蕩的坊門。風穿過門洞，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遠。
程處默沒敢聲張，更不敢當眾嚼李姚的舌根……那傢伙耳目靈得很，稍有風吹草動，準能順藤摸到他頭上。真被揪住了，少說也得脫層皮。
背地裡說，才穩妥。
他湊近雲長歌時，眼珠子滴溜一轉，肩膀微塌，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活像只剛偷到雞的狐狸。雲長歌卻立馬繃首了脊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沉沉掃過來，半步不退。
“雲將軍，別緊張。”程處默撓了撓後腦勺，語氣實誠，“我又不搶你馬，也不動你糧，防我幹啥？”
雲長歌沒鬆勁，只略略抬了抬下巴：“有話快說，我手頭還有三份軍報沒核完。”
話音未落，程處默就開了閘……
“李姚當年在幽州到底幹了啥？”
“後來那些黑衣人怎麼冒出來的？”
“英靈衛是哪兒來的兵？誰練的？”
“幽州城修好了，人呢？百姓一個不見，是遷走了，還是壓根沒打算招？”
“他說‘等他們回來’……等誰？等哪年？等多久？”
一串問，沒換氣，沒停頓，跟倒豆子似的全砸過去。
雲長歌愣了兩息，眨了眨眼，才慢慢把刀柄鬆開。他盯著程處默看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你這嘴，比工部的鉚釘還緊，問得倒比戶部查賬還細。”
他沒推脫，原原本本說了：李姚從幽州孤身突圍，如何拉起第一支人馬，如何重建城池，如何把斷垣殘壁一磚一瓦壘成如今模樣。至於暗影衛和英靈衛的來路，他攤了攤手：“李姚沒講，我也沒問。該知道的，他自然會說；不該知道的，問了也是白問。”
說到幽州百姓，他頓了頓：“他說城在等人。等真正的幽州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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