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甩了甩腦袋，快步朝院門走去，臉上又掛起慣常的嬉皮笑臉。
李姚早聽見腳步聲，沒起身，也沒收笑，只把手裡那封信輕輕合上，擱在膝頭。
“你小子，背地裡嚼我舌根了吧？不怕捱揍？”
程處默臉上的笑當場凝住，像剛蒸好的包子突然冷透，皺巴巴僵在那兒。笑意一寸寸退去，眉梢壓下來，眼底浮起一層怨氣，整張臉都寫著“想掐死你”。
他心裡首翻白眼：剛還覺得這人順眼，轉頭就被打臉。八成是昨夜沒睡醒，睜眼就認錯人。這哪是順眼？這是禍害。
他恨不得剜掉自己那雙眼睛，再把李姚從頭到腳罵三遍，連帶把他祖宗八代的早飯都問候一遍。
可嘴上一個字不敢蹦。
李姚記仇，刻進骨頭裡的。
多年前，李二隨口誇了句李姚，順帶拿他打趣程咬金：“你們家小子，咋總比不過人家？”
程咬金當晚拎著棍子蹲在府門口。程處默剛跨進門檻，棍子就落下了。沒問緣由，沒給申辯，噼裡啪啦一頓實打實的抽。後來才聽說，就因一句閒話，李姚他爹提了一嘴，他爹憋不住火，全撒他身上。
不止他一個。尉遲寶林、段瓚、長孫衝，那天全捱了打。
第二天，幾人在茶館碰頭，合計著讓李姚吃點苦頭。背地裡罵得難聽：“不幹人事”“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
話音未落，李姚掀簾進來，聽了個全。沒吭聲，轉身走了。
當天傍晚，程處默又被拖回家抽了一頓。
後來才明白，是李姚回宮後，藉著跟李二說話的工夫，不動聲色點了兩句。李二一樂，順手就把幾個孩子叫來訓了一通。
氣急了，他們第二天堵住李姚，拖進西市後巷，五個人圍上去。
結果躺平的是他們。
李姚抱臂站著，把前因後果講得明明白白：誰在哪句說了什麼，李二哪句接得恰到好處，程咬金哪根棍子揮得最狠……連他自己怎麼揣摩人心、怎麼選時機，都一一道來。
幾個人躺在地上，聽著聽著，愣住了。
從那以後，“睚眥必報”西個字，就成了李姚的名號。
也從那以後，這群人再沒爭過老大。李姚說往東，沒人往西；說閉嘴，沒人張口。不是怕他拳頭硬，是服他腦子快、手段穩、做事利落。
一起偷摘過御果園的梨，一起翻過國子監的牆，一起被夫子罰抄《孝經》三十遍，最後全是程處默他們替李姚抄的。
在李二眼裡，李姚是文武兼備的楷模；在程咬金嘴裡，程處默他們就是“襯托李姚那塊好料的爛柴火”。
從小到大，程處默就沒贏過。
贏不了，也躲不開。
敬著，怕著，跟著，護著。
所以現在，哪怕氣得手指發顫，他也只能咧嘴一笑，撓撓後腦勺：“哪敢啊，我正誇你呢。”
李姚看著他，搖頭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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