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軍大衣內兜裡取出那個報紙包，一層層拆開。
牛皮紙信封擱在桌面上，他從信封裡抽出六張紙，按順序鋪開——
手寫表格。採購合同。轉賬憑證，一張挨一張，排成兩行三列。
鋪完了。
周誠退後一步，站到王海椅子右側，什麼也沒說。
季德昌沒有急著去拿。
他先把手裡那根菸抽完，菸蒂摁進菸灰缸——第四個。
然後把老花鏡從桌角的眼鏡盒裡摸出來，擦了擦，架上去。
他從第一張開始看。
手寫表格。視線從抬頭掃到表尾，速度不慢，翻閱公文的老手，一目能掃三行。
採購合同。在乙方名稱“鴻達建材經銷部”的位置停了兩秒，嘴角的肌肉往下壓了一壓。
轉賬憑證——公賬轉出的那張，看得快。
轉賬憑證——個人賬戶迴流的那張。
他停了。
眼睛不動了。視線釘在“戶名：賀志國”和“金額：肆仟元整”那兩行字上，七八秒沒挪。
然後他翻回第一張，從頭再看。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了一倍。
每一張都逐行過，手指頭壓在紙頁邊緣，一行一行地往下挪。
到了轉賬憑證那頁，他的手指停在銀行櫃檯的蓋章位置上——紅色的方章，模糊但能辨認。
他盯著那個章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老花鏡摘了。
不是推到額頭上的那種摘法，是兩隻手把鏡腿合攏，擱在了六張紙上面。
鏡片朝下，蓋住了最後一張憑證上賀志國的名字。
這個動作周誠讀出了兩層意思。
第一層：他看完了。
第二層：他不是在猶豫，是在組織措辭——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先說哪句。
一個在體制裡混了三十年的人，開口之前的停頓，從來不是因為沒想法，是在篩選。
辦公室安靜了大概半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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