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冰錐刺心，將高素數月來的隱憂，赤裸裸地挑明在桌案上。
他握著酒盞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些。
王忱看在眼裡，繼續道，語氣轉為溫和，卻帶著更強的誘惑力。
“其二，我太原王氏，累世高華，與國同休。王侍中深得會稽王信重，居中書之要，掌樞機之便。若得府君為援，豈是謝氏如今局面可比？”
他身體微微前傾，點了點案上的輿圖，聲音幾不可聞，卻重若千鈞。
“江淮諸郡兵馬排程、糧秣轉運，乃至江北流民帥之羈縻，家兄皆可於中樞為府君斡旋，使之名正言順，歸於府君統攝。此乃實利之一。”
“府君坐鎮廬江，北臨紛亂之地，南眺富庶之吳。日後，江州、豫州往來船隻不斷，太原王氏經濡須口者，府君可保其便利暢通，所得之利，足可養精兵、撫流民、固城防。此乃實利之二。”
“再者，”
王忱目光灼灼。
“朝中凡有不利於府君之議論，自有我王氏門生故舊，平息於未萌。府君但有所需，賴太原王氏數十年經營，唾手可得，此乃實利之三，亦是保身立命之根本。”
三條實利，一條比一條具體，一條比一條深入，首指高素作為邊郡太守最核心的需求。
兵馬、錢糧、名望。
這遠比謝氏如今給予的信重要實在得多。
高素終於抬起頭，目光與王忱相接。
他眼中己無波瀾，深邃如屋外的寒夜。
“侍中與侍郎美意，高某心領。然高某一介武夫，蒙謝公提拔，方有今日。背棄之舉，恐為天下所不齒。”
王忱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洞悉世情的淡然，也有一絲冰冷的銳利。
“府君忠義，令人敬佩。然則，順勢者昌。如今大勢流轉，會稽王殿下承聖意，撫天下。府君擇主而事，是順應時勢，效忠朝廷，何來背棄之說？”
他語氣一轉，聲音更輕，卻如重錘。
“況且，謝氏門下英才濟濟，如府君一般人物，不可勝數。而廬江太守之位，建康城內堪任者，亦不止一掌之數。家兄遣忱來，是看重府君之能。若他人先至……”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言與窗外呼嘯的風聲交織在一起，寒意刺骨。
這是一個隱晦的警告。
帳內陷入沉寂，只有炭火的輕響。
銅壺中的水沸了，蒸汽頂得壺蓋輕輕跳動，發出單調而急促的咔嗒聲，像計時更漏，催促著一個決定。
高素的目光，再次落到那盆燒得正紅的炭火上。
火光在他眸中跳躍，映出掙扎、權衡，以及一絲野心的微光。
陳郡謝氏還是太原王氏。
躋身兩大高門的漩渦，必定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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