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人心,從不是聖旨能夠強行扭轉的。
這便是皇權天生的侷限,絕非口舌辯駁、朝堂巧辯能夠抹平。
更要命的是宋代獨特的君臣道義邏輯:大臣有獻言之責,便要包攬政策所有流弊與禍患。
天子聖明,從無過錯。
他日若是此策滋生弊病、士子抱團、朝堂結黨,臺諫言官絕不會歸咎官家,只會群起彈劾首倡之人,斥蔡京進邪策、惑聖聽、亂朝綱。
皇帝可以放心大膽批准你的奏請,可往後所有的鍋、所有的罵名、所有的禍患,依舊全是大臣來背。
王安石當年變法,本心只為強國富民、革除積弊,破格提拔寒門、吸納新銳,
到頭來依舊養出盤踞朝堂的新黨集團,新舊黨爭攪動朝野數十年。
前車之鑑歷歷在目,曾布的攻訐,字字戳中要害。
而曾布最精準的一句,恰恰說中了蔡京心底最深的隱秘心思。
新黨、舊黨,皆是虛名。
蔡京眼底從無門戶之分,他一首幻想的是,朝堂之上,唯有蔡黨。
也正因心底隱秘被戳穿,他那日才會一時失了分寸、方寸大亂。
可他終究是老謀深算的廟堂老手,慌亂轉瞬即逝。
他立刻擺正姿態,當庭力辯,坦言自己只求為公做事、為國選材,絕無半分結黨營私、私收人心的雜念。
不過蔡京也恰恰踩中了高俅能辦成事的最關鍵一點。
就是這事本就是趙佶同意的。
在一番唇槍舌劍後,趙佶最終出言定調:“蔡尚書所言有理,朕亦信你一心為公,非為結黨。
此策可行,便以朝廷的名義頒行天下。”
為安撫蔡京、令其盡心辦事、全力統籌後方,官家順勢下旨,破格擢升其為尚書右丞,躋身執政重臣之列,總領六部庶務,權柄更盛。
思緒收回,蔡京眼底情緒複雜交織。
嘴上滿心吐槽高俅故作人情、馬後炮,可手中信件,他卻是一字一句、逐行細讀。
越讀,心底越心驚。
西征西夏,覆滅百年邊患,如此驚天國策、舉國重事,官家竟對滿朝文武隻字未提,唯獨全權託付高俅。
怪不得呢,讓其兼領熙河蘭會路宣撫使,執掌殿前司京營銳士,節制西北西路大半邊軍。
一朝臣子,手握大宋近半精銳兵馬,內外軍權一把抓,這般滔天權柄,當朝立國實屬罕見,可見高俅聖眷之濃,早己遠超任何一位重臣。
你高俅縱然聖眷隆重、手握重兵、經略西疆、一手主持滅夏大業又如何?
前線殺伐決勝、沙場破敵固然在你,可後方錢糧排程、戶部撥付、人事統籌、朝堂兜底,萬般繁雜要務,終究還要靠我蔡京居中斡旋、壓陣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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