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比平時長了零點幾秒。不多。但在奈爾伯爵的計量體系裡,多出來的零點幾秒己經相當於一般人首盯了你十秒鐘。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切吐司。表情一如既往地平。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伯爵夫人坐在側位。茶杯端在手裡,小指翹著,嘴唇碰杯沿的動作優雅得像在拍靜物畫。她的目光從蘇厭臉上掃過——
停了。
極短的一個停頓。落點在蘇厭左眼下方那片剛被遮蓋過的皮膚上。確認。然後嘴角微鬆了一度——滿意。遮好了。
這整套反應不到一秒。如果蘇厭不是全程高度警覺地掃著這兩個人的微表情,絕對捕捉不到。
蘇厭落座。展開餐巾。叉子插進煎蛋的邊緣,蛋黃沒破,她切了一小塊送進嘴裡。
咀嚼。
吞嚥。
臉上是“薇拉”該有的安靜和順從。腦子裡——
【確認了。夫人剛才那一眼——是在檢查遮瑕效果。她知道今早侍女會幫我遮淚痣,她在確認這項新增流程執行到位了沒有。】
【伯爵也是。多看我那零點幾秒——不是懷疑,是審視。在確認“薇拉”這層皮還完好無損地裹在我身上。】
【他們昨晚做了決定。今天早上在驗收成果。】
【這頓早餐,表面上和每一天一樣——三個人坐在桌前安靜地吃東西。但暗地裡的資訊量完全不同了。以前是我一個人在演戲騙他們。現在——全桌三個人都在演。他們演“什麼都不知道”,我演“什麼都沒發現”。彼此心知肚明,但沒人第一個掀桌。】
【這叫什麼來著?納什均衡。所有人都選擇了沉默,因為沉默是當前局面下每個人的最優策略。】
刀叉輕碰瓷面。伯爵放下餐巾,用那種從高處往下看的視線掃了她一眼。
“下午記得來書房一趟。”
聲線冷。不帶任何字首和理由。一個命令,不是一邀請。
蘇厭放下叉子,微頷首。
“好的,父親。”
聲音輕。語調平。尾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順從弧度。
伯爵沒再看她,重新拿起了報紙。夫人的茶杯碰了碟面,發出一聲細微的“叮”。
早餐在沉默中結束。
但蘇厭走出餐廳之前,餘光最後掃了一眼——夫人放下茶杯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用力了。
【她也在緊張。只是藏得比侍女好了一百倍。】
蘇厭起身,向兩人行了個禮——標準的,不多不少的,薇拉會做的那種欠身——然後轉身走出餐廳。
長廊。
腳步聲在空曠的石廊裡迴盪。壁燈沒有全亮,隔一盞點一盞,把走廊切成明暗交替的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