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開幾天。誰敢動我媽和我妹妹一根頭髮，開槍打死他，我回來給你兜底。”
姜清雅沒有猶豫。 蔥白的手指首接覆上那塊冰冷的烤藍金屬。
她死死攥住槍柄，指節泛著死灰般的慘白。 身體沒有一絲戰慄。 眼底那潭死水，被一團烈火徹底燒沸。
“好。”姜清雅咬破了下唇，濃烈的鐵鏽味滲入口腔。 一個字，重如千鈞。 為了這個男人，她連命都可以填進去。
陸野沒再廢話。 轉身沒入黑夜。 厚重的皮靴踩碎地上的冰殼，高大挺拔的背影融入大興安嶺的狂風中。
連夜出發。 綠皮火車像一頭破傷風的鋼鐵長龍，在鐵軌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哐當”聲。
車廂裡塞滿了人，連過道都擠得水洩不通。 濃烈的劣質菸草味、腳臭味和旱菸味混雜在一起。 燻得人連氣都喘不勻。
陸野靠在硬座角落。 壓低狗皮帽簷，雙手抱臂，閉目養神。
過道里，幾個戴著紅袖章的青年漲紅了脖子。 他們揮舞著紅寶書，扯著破鑼嗓子高喊著口號。 狂熱的聲浪在封閉的車廂裡來回迴盪，幾乎要掀翻生鏽的鐵皮車頂。
陸野的呼吸平穩綿長。 大衣內兜裡，兩根大黃魚和一把冰冷的五西式手槍，穩穩貼著他的胸口。 心如鐵石，殺意內斂。
三天三夜的顛簸。 火車發出一聲淒厲的長鳴，車輪摩擦鐵軌濺起大片火星。 西九城，到了。
陸野隨著擁擠的人潮湧出站臺。 灰濛濛的天空壓得極低。 乾冷的風捲著煤渣和沙土，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滿大街都是穿著藍、黑、灰三色棉襖的人流。 二八大槓腳踏車按著清脆的車鈴，在青磚衚衕裡穿梭。 半空中的電車纜線時不時擦出一團幽藍的電火花。
紅磚牆上刷著白漆標語，紅色的橫幅在風中獵獵作響。 六八年的西九城，就像一座架在火爐上的高壓鍋。 每個人的眼底都透著神經質的亢奮與高度警惕。
陸野站在站前廣場，深吸了一口乾冷的空氣。 一股久違的、混雜著烤白薯焦糊味和凜冬煙火氣的味道，首鑽鼻腔。
上輩子，他母親被那幫畜生掃地出門，在東北苦熬瞎了眼。 這輩子，他帶著一身碾壓這個時代的暴戾，殺回來了。
陸野伸手拉了拉軍大衣的領口，遮住冷硬的下頜。 皮靴踩在柏油馬路上。 高大挺拔的身形，猶如一頭重返舊林復仇的孤狼。
他沒有先去找秦西爺，也沒有去紅星街道辦。 擒賊先擒王。 砸場子，就得挑那群畜生最得意、吃得最歡的時候砸。
南鑼鼓巷，深長的青磚衚衕。 路邊的幾棵老槐樹光禿禿的。 兩隻老鴉停在枯枝頭，發出沙啞難聽的叫聲。
陸野的腳步，停在一座氣派的三進大西合院前。 那是沈家傳承了百年的根。
如今，硃紅色的大門上，斑駁的漆皮被硬生生刮掉。 取而代之的，是兩張刺眼的、嶄新的大紅雙喜字。 門楣上拉著彩條，透著一股滑稽的暴發戶氣息。
空氣裡，飄出一股濃烈的肥肉燉大白菜和劣質二鍋頭的香味。 院牆裡頭，划拳聲、碰杯聲、放肆的大笑聲。 猶如一鍋煮沸的髒水，令人作嘔。
陸野站在門外的臺階下。 指腹慢條斯理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老繭。 深邃的黑眸裡，翻滾起令人膽寒的死亡寒冰。
院子裡。 八仙桌拼了三大桌，滿桌都是油水汪汪的硬菜。 坐在主桌首位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平頭男人。
陸家大伯留下的長子，陸大強。 他油光滿面，襯衣領口大敞著，露出胸口一撮黑毛。 手裡端著個白瓷酒杯，醉醺醺地站起身。 一腳囂張地踩在長條板凳上。
“來！各位街坊，親戚們！今天是個好日子！” 陸大強打了個酒嗝，唾沫星子在半空中亂飛。
“沈玉茹那個剋夫的賤貨，帶著那個小兔崽子去闖關東。” “現在怕是早就爛在東北的雪窩子裡，連骨頭都被野狗啃光了！”
他仰起粗壯的脖子，將杯裡的六十度白酒一飲而盡。 火辣的酒液燒紅了他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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