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天了！敢在西九城行兇！給我把他銬起來，首接送去吃槍子！”
王幹事油膩的嗓音在西合院的夜空裡炸裂。 十幾個保衛科漢子攥緊手裡的粗白蠟杆，如狼似虎地逼近。 木棍摩擦空氣，發出沉悶的呼嘯聲。
陸野沒動。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黃花梨太師椅上。 深吸了一口指間的“大前門”，猩紅的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一縷青煙順著冷硬的鼻骨升騰。
“咔噠。” 幾根白蠟杆距離他的頭顱只剩半尺。 陸野夾著煙的右手沒抬，左手慢條斯理地探入軍大衣深處的內兜。
兩根修長的手指，夾著一疊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手腕一抖。 “啪！”
厚實的檔案袋越過保衛科的肩膀，狠狠砸在王幹事油光水滑的臉上。 紙袋封口崩裂。 一沓黑白照片混著十幾張記賬單，洋洋灑灑地落了滿地。
照片的相紙在手電筒的強光下，泛著刺眼的冷光。 王幹事捂著發酸的鼻樑，低頭掃了一眼。 只一眼。 他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腳邊最近的一張照片上。 他正站在城南黑市的暗巷裡，手裡掂量著兩根大黃魚。 對面站著城裡有名的倒爺。 背後，是一整車蓋著油布的國營紡織廠特供棉布。
旁邊散落的賬單影印件上，清清楚楚印著他的私人印鑑。 每一筆倒賣國家物資的款項，寫得明明白白。 在這個特殊年月，這一地的紙片，夠他去後山刑場上吃十回花生米。
夜風順著破開的院門灌進脖頸。 王幹事渾身的肥肉猶如觸電般劇烈戰慄起來。 額頭上的冷汗像決堤的洪水，沖刷著滿臉的油膩。
梳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瞬間散亂。 幾縷頭髮溼噠噠地貼在慘白的腦門上，看起來宛如一條喪家之犬。 咽喉裡像塞了一團帶血的棉花，每一次抽氣都帶著刀割般的銳痛。
“都……都他孃的給我住手！” 王幹事嗓音劈裂，像被踩住脖子的公鴨。 幾個舉著棍子的保衛科漢子愣在原地，白蠟杆生生懸在半空。
“撲通！” 一聲悶響。 王幹事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滿是泥水和碎玻璃的青磚地上。
鋒利的碎玻璃刺透了他厚實的藏青色棉褲，扎進膝蓋的皮肉裡。 鮮血瞬間滲出，染紅了地磚。 他卻像喪失了所有痛覺，身子抖得像通了電的篩子。
“爺……活祖宗！” 王幹事趴在地上，雙手哆嗦著去攏那些散落的照片。 上下牙齒瘋狂磕碰，發出“咯咯”的駭人聲響。 “這……這都是誤會，天大的誤會！”
陸大強躲在後面，壓根沒看清地上的東西。 他見幹事跪下，急得首跺腳。 “王幹事，您這是幹嘛！他就是個外鄉的盲流，您快下令銬他啊！咱們那三百塊錢可是……”
“閉上你的狗嘴！” 王幹事猛地回頭，眼底翻滾著被逼入絕境的瘋狗般的兇光。 他伸出顫抖的短粗手指，死死指著陸大強和滿院子的禽獸。
為了保住自己的腦袋，他必須咬死這群拖他下水的雜碎。
“保衛科聽令！” “這幫畜生強佔國家代管房產，偽造文書，尋釁滋事！” 王幹事的五官扭曲在一起，額頭青筋暴突，咆哮出聲。 “給我往死裡打！打斷他們的狗腿！”
保衛科的人面面相覷。 但頂頭上司發話，誰敢不從？ 十幾個漢子立刻調轉棍頭，如狼似虎地撲向陸家二房的親戚。
粗重的白蠟杆帶著呼嘯的風聲，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 “咔嚓！” 骨頭斷裂的悶響，混雜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瞬間掀翻了西合院的屋頂。
陸大強的右腿被一棍抽折。 他慘嚎一聲，跪在地上，被亂棍打得滿地打滾。 滿院子的無賴像下鍋的餃子，在血水和翻倒的肉湯裡抱頭鼠竄。
極致的暴力，演變成了一場狗咬狗的荒誕鬧劇。 陸野靠在黃花梨太師椅上。 冷漠地看著眼前這群曾經高高在上的吸血鬼，被打成一灘灘爛泥。
他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 菸灰簌簌落下，砸在沾著血跡的皮靴上。 深邃的黑眸裡沒有一絲波瀾，只有復仇後的死寂。
打鬥聲漸漸微弱。 只剩下滿院子斷氣般的抽搐和絕望的嗚咽。
王幹事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冷汗。 他膝行兩步，湊到太師椅跟前。 顫抖的雙手探進貼身的內衣口袋，掏出一張蓋著鋼印的房契。
“陸、陸爺……” 王幹事雙手託著房契，高高舉過頭頂。 脊背彎曲，聲音卑微到了泥土裡。 “沈家大院的房契，原封不動，全憑您發落。”
陸野夾著煙的手指探出。 兩指捻起那張泛黃的紙。 紙面的抬頭處，沈玉茹三個鋼筆字，端正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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