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二月十六日，傍晚。
邊境地區的天空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巨大的鐵板蓋在頭頂。
空氣中的溼度很大，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戰士們管這種天氣叫“炮天”——炮一響，雨就來了。
何向東在連部裡看地圖。
地圖已經看了無數遍，邊角都捲起了毛邊，紅藍色的標記密密麻麻。他沒有抽菸，沒有喝水，就那麼站著，雙手撐在桌上，目光在地圖上游走。
劉建新坐在角落裡看檔案，陳濤在旁邊整理戰士們的家書信封。帳篷外面，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擦槍，有人在整理彈藥。聲音都不大，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十六時整。
電臺裡傳來團部的呼叫聲。
陳滿倉坐在電臺前，耳朵上扣著耳機，手指搭在旋鈕上。他聽到呼號，臉色驟變，猛地轉過頭：“連長！團部電話！作戰命令！”
帳篷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何向東走過去，從陳滿倉手裡接過耳機，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去拿一杯水。
“我是何向東。”
電話那頭是何永武的聲音，低沉。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鐵板上：“命令：總攻時間為明日凌晨四時二十分。炮火準備三十分鐘。你部在炮火準備開始後十五分鐘越過國境線，向預定目標穿插。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何向東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動。
“祝你成功。”何永武說完，掛了電話。
何向東摘下耳機，放回桌上。他轉過身，帳篷裡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劉建新的手微微發抖，陳濤停下了手中的筆，陳滿倉的喉結上下滾動，連部的幾個人都站了起來。
何向東掃了他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命令下來了。”他說，語氣就像在說“今天晚飯吃饅頭”一樣平常，“明天凌晨，過境。”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劉建新站了起來，聲音有些發緊：“連長，我去集合部隊？”
“不急。”何向東看了一眼手錶，“十六點零五分。讓戰士們正常吃晚飯，吃飽。十九點整集合，做最後動員。二十一點出發。”
他頓了一下，看著劉建新：“指導員，你的手在抖。”
劉建新把手背到身後：“我沒事。”
何向東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你是連隊的主心骨之一。你穩住，全連才能穩住。去炊事班看看，今晚的伙食要搞好。紅燒肉罐頭多開幾盒，每個人多發一包煙。”
劉建新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帳篷。
何向東又看向陳滿倉：“滿倉，電臺再檢查一遍。三部營連電臺。十二部班用電臺，每一個頻道都要測試。明天穿插途中，通訊不能出任何問題。”
“是！”陳滿倉立正，轉身蹲回電臺前，開始逐頻測試。
何向東又看向通訊員趙小剛：“通知各班排，十九點整全連集合。不得遲到，不得請假。”
“是！”趙小剛跑出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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