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何向東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頭歪向車窗，閉著眼睛。
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晨霧的水汽和硝煙的味道，手背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血和泥土混在一起，黑糊糊的。
他的呼吸很沉，但不是睡著了——是在把腦子裡那些畫面一張一張地翻過去，翻完一張，撕掉一張，直到剩下空白。
陳滿倉坐在後座，懷裡抱著那支打光了子彈的56衝，槍口朝著地面。他的眼睛盯著車窗外的田野，但什麼也沒有看進去。
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消退後的那種虛脫。他把那隻發抖的手塞進褲兜裡，攥緊，不讓任何人看到。
趙小剛把車開得很慢，不是路不好走，是後座上的陳滿倉臉色太差。
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好幾眼，沒有開口問。
二黑坐在陳滿倉旁邊，身體靠著車門，匕首插在腰間，眼睛眯著，像是在打盹。他的右手始終放在匕首柄上，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鬆開。
馬大壯坐在最後一排，機槍橫在膝蓋上，槍管還燙著。他用墊肩布包著槍管，布已經被烤得發黃，散發出一股焦糊味。他沒有管。他把頭靠在車廂板上，仰著臉，看著天空。天很藍，沒有一絲雲。
車隊開進龍川鎮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陽光很烈，曬在青石板路上反著白光。街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老頭蹲在屋簷下抽菸，看到吉普車過來，抬起手遮了遮陽光，又低下頭去。
何向東沒有讓趙小剛把車開到鎮公所門口，而是在鎮口就停了。他跳下車，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膝蓋上的傷還在疼，但比上山的時候好多了。
“滿倉。”他叫了一聲。
“到。”陳滿倉從後座鑽出來，腿有點軟，扶了一下車門才站穩。
“把繳獲的檔案送到團部去。當面交給團長。告訴他——”何向東頓了一下，“告訴他，七連出去搞了一次偵察。這是繳獲的。”
陳滿倉接過那疊檔案，抱在懷裡，點了點頭。他沒有問“偵察”是什麼意思。
“二黑。”何向東又叫了一聲。
二黑從車上下來，站在他面前，沒有說話。
“回去洗個澡，把衣服換了。好好睡一覺。”
二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把匕首，看了看刀刃上的血跡。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的硬塊。他從路邊拔了一把草，擦了擦，然後把匕首插回腰間，繼續走。
“馬大壯。”何向東說。
馬大壯扛著機槍從車上下來，槍管上的布已經燒糊了，黏在槍管上，扯不下來。他用刺刀把布刮掉，槍管上留下一層黑色的焦痕。
他的左腿上還纏著繃帶，上山的時候綁得緊，現在鬆了，紗布從褲腿裡露出一個角，沾滿了泥土和草汁。
“你的腿怎麼樣？”何向東問。
“沒事，連長。”馬大壯把機槍往肩上扛了扛，“跑的時候不疼。”
何向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
他轉身朝鎮公所走去，腳步很穩，但脊背沒有平時那麼直。不是疼，是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怎麼歇也歇不過來的累。
他走進鎮公所，在走廊裡遇到了劉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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