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房梁，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看了很久，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煙盒——空的。
他把空煙盒攥成一團，扔進角落的簸箕裡。簸箕裡已經有了一個煙盒，是他出發前扔的那一個。
他站起來，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涼茶，一口喝完。茶已經泡了一天一夜，苦得發澀。他又倒了一杯，端在手裡，沒有喝，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院子裡，二黑正蹲在井邊洗衣服。他的軍裝泡在木盆裡，水變成了暗紅色。他搓得很用力，搓一下，擰一下，再搓一下，再擰一下。旁邊晾衣繩上已經搭了一件洗好的軍裝，還在滴水，水滴在青石板地面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老周坐在臺階上，面前擺著一箱迫擊炮彈。他用乾布一枚一枚地擦，擦完一枚放在左邊，再拿一枚繼續擦。炮彈的彈體是黃銅的，擦出來鋥亮，在陽光下反著光。他把那箱炮彈數了三遍，每遍都是二十枚。
陳滿倉從鎮口走進來，手裡沒有那疊檔案。他走到何向東的窗下，抬起頭，正要說話，何向東已經先開口了。
“送到了？”
“送到了。連長，團長讓我告訴你——”陳滿倉猶豫了一下，“讓你寫一份詳細的報告。”
何向東沒有接話。他把茶杯放在窗臺上，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來，拿出紙和筆。
報告不好寫。
不能寫這是私自行動，不能寫這是抗命出擊，不能寫這是七連集體的決定。
他想了想，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何向東率偵察小分隊對敵後目標實施偵察。”
他繼續寫：“經實地偵察，發現敵特工訓練基地一處，位於XXXX高地反斜面。該基地駐有敵軍約三百餘人，配備重機槍。迫擊炮等武器。基地佈防情況如下......”
他用了一個小時寫完了報告。
報告裡沒有“襲擊”，只有“偵察”；沒有“擊斃六十餘人”，只有“斃敵若干”；沒有“繳獲檔案若干”，只有“獲得情報若干”。他把報告摺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了“558團團長何永武親啟”，然後放在桌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陳滿倉已經不在院子裡了。
二黑也洗完了衣服，晾衣繩上搭著好幾件溼漉漉的軍裝，在風中輕輕擺動。
老周還在擦炮彈，擦完最後一枚，把二十枚炮彈整齊地碼進箱子裡，蓋上蓋子，用繩子捆好，然後站起來，捶了捶腰。
何向東關上窗戶，回到床邊，躺下來。
行軍床吱呀響了一聲，他的身體陷進薄薄的褥子裡。他把雙手枕在腦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窗外的光線從亮變暗，從白變黃，從黃變灰。他沒有睡著，但也沒有動。他的身體像一塊被擰乾的毛巾，再也擠不出一滴水。
傍晚的時候，有人敲門。
“進來。”何向東說。
門開了，趙大彪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麵。面裡臥著一個荷包蛋，幾根青菜，湯底是醬油色的。他把面放在桌上，看了何向東一眼。
“老王做的。他說你一天沒吃東西。”
何向東坐起來，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進嘴裡。面已經坨了，但他沒有說難吃。他吃了幾口，把碗放下。
“老趙，補充兵到了嗎？”
“明天到。”趙大彪在竹椅上坐下來，“三十個人。團部說了，這批兵是特批的，從軍區直屬隊抽調的老兵，不用從頭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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