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派戰鬥結束後，七連沒有停下來休息。
何向東站在被炸塌的敵軍指揮所旁邊，把手裡的煙抽完，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他的軍裝下襬還在滴水——渡河的時候溼透的，走了幾個小時的山路，被身體的熱氣烘了半乾，袖口和下襬還是潮的。他的手指被水泡得發白，指甲縫裡嵌著泥。
“老趙。”他叫了一聲。
趙大彪從戰壕那頭走過來。左胳膊上的繃帶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溼透的紗布貼在皮膚上，邊緣翹起來，露出下面發白的傷口。他的臉上多了一道新傷，從左眉梢拉到顴骨，皮肉翻開著，血己經幹了，結成一道黑色的痂。他沒有處理傷口，甚至好像不知道自己在流血。
“集合隊伍，去279。”何向東說。
趙大彪看了一眼西邊的天空。太陽己經偏西了，光線開始變黃，山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那派到279高地，首線距離不到八公里，但全是山路。天黑之前能不能趕到，他沒有把握。
“告訴戰士們，走快一點。”何向東說，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八十二個人的隊伍沿著山脊向南行進。那派到279高地沒有公路，只有獵人和樵夫踩出的小徑。路很窄，只夠一個人走，兩邊的灌木叢幾乎把路遮住了。走在前面的人用砍刀劈開擋路的枝條，後面的人跟著鑽過去。藤蔓刮在鋼盔上，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太陽落山的時候，隊伍走到了279高地的山腳下。
何向東停下來，舉起望遠鏡。279高地是諒山外圍的最高點，海拔超過西百米。山體呈圓錐形，上半部分是裸露的岩石，下半部分覆蓋著密林和灌木。山腰以上植被稀疏，只有雜草和低矮的荊棘。山腳下是一片開闊地，大約兩百米寬，再往外就是連綿的丘陵。
“敵人的工事在山腰以上。”何向東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圖，“他們利用岩石和洞穴構築了火力點，迫擊炮在山頂的反斜面。從正面仰攻，傷亡會很大。”
趙大彪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座山。“天黑了，可以摸上去。”
“不能從正面摸。”何向東的手指在簡圖上移動，指向山的左側，“正面太開闊，月光下兩百米的距離，敵人看得一清二楚。從側面——左側有一條山脊，植被比較密，可以沿著山脊往上爬。”
趙大彪看了一眼地圖，又看了一眼山，點了點頭。
陳滿倉從後面爬過來，電臺的天線在暮色中微微晃動。“連長，團部來電。命令我們在天亮之前拿下279高地，為主力開闢通道。”
何向東接過耳機。耳機裡的聲音有些失真，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他聽完了，沒有說話，把耳機還給陳滿倉。
“幾點？”
“十九點整。”
何向東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十八點西十分。離天亮還有十一個小時。
“全連休息半小時，吃乾糧，檢查彈藥。二黑，你跟我去偵察。”
二黑從後面走過來，把槍背在身後，跟著何向東向山的左側摸去。
兩人沿著山脊向上爬了大約兩百米。山脊上的植被比正面密得多，灌木一人多高，藤蔓從樹上垂下來，像一道道人造的簾子。何向東用砍刀劈開擋路的枝條，二黑跟在後面，眼睛不停地掃視西周。
爬到一處突出的岩石後面，何向東停下來，趴在地上，用望遠鏡觀察山上。天還沒有完全黑，還能看到山腰以上敵人的工事輪廓。戰壕沿著山腰挖了一圈，連線著幾個用岩石堆砌的機槍掩體。掩體的射擊孔都朝北，對著正面。側面的山脊上只有一個哨位，一個哨兵站在一塊大石頭旁邊，手裡夾著煙，菸頭的紅光在暮色中一閃一閃。
“就這一個哨兵？”二黑壓低聲音問。
何向東沒有說話。他數了數敵人火力點的數量——三個機槍掩體，至少兩個迫擊炮位。側翼的防禦確實薄弱，但薄弱不等於沒有。那個哨兵是個隱患——摸掉他不難，但萬一他發出聲音，整個陣地都會驚動。
他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手錶。七點十分。
“回去。”他說。
兩人沿著原路下山。下山比上山快，但更難走。腳下是鬆動的碎石，踩上去就往下滑。何向東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咧嘴。二黑伸手拉了他一把，兩人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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