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筠撩起衣襬，重新跪在了御案前。
“回陛下，宮門外的將士家眷是臣命人召集的，血書也是臣讓人備下的。”
皇帝原還等著他辯解，聞言反倒沉下了臉，當即抓起手邊一封廢折狠狠擲了過去。
“七州二十九縣，千餘名百姓，你把人全都弄到朕的宮門前哭喪，還生怕動靜不夠大，特意叫他們穿麻衣，戴白布，按血手印。張筠，你如今仗著手裡有軍功，膽子越發大了。”皇帝說著，心裡的怒意越發難消。
張筠跟隨皇帝多年，自是知道這位君王惱的並非劉家倒臺，也並非宮門聚眾。
皇帝惱的是臣子借了百姓的手，逼他當眾落旨，叫他連權衡和轉圜的餘地都沒有。若此刻推諉遮掩，才是真正觸碰了帝王疑心。
“臣不敢倚仗軍功。”張筠把雙手壓在膝前，坦然回道：“臣在邊關發現劣藥之後，曾經六次上折，回京後又向兵部與內務府呈過藥樣，臣也私下求見過陛下兩次。”
皇帝的臉色難看起來，“你這是在怨朕沒看你的摺子？”
“臣不敢怨陛下。劉家替朝廷週轉過軍費，宮中採辦也離不開劉家，臣明白陛下有陛下的難處。可邊關的那些將士不明白。他們只知道同袍受了傷，止血散裡摻著黴藥，原本還能救回來的人，最後爛了傷口，發了高熱，連句遺言都沒留下。”
“所以你就讓這些人鬧到宮門前？”
“臣若能在御書房裡討到結果，絕不會讓他們來宮門前。”
這話說得太直，一旁的李福全悄悄往殿柱旁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藏進陰影裡。
皇帝盯著張筠，只覺得胸口那股怒氣堵得無處發洩。
劉家這些年為何坐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國庫缺銀，邊關催糧，戶部撥不出錢時，是劉家票號先拿銀子填過缺口。他原想著先保軍費週轉，再徐徐整頓皇商，誰知劉家胃口越養越大，竟把手伸到了軍需藥材裡。
這份縱容雖有朝局權衡，卻也確實出自他的默許。
如今張筠把那層遮羞布掀開，還當面告訴他，臣子並非沒有求過，是求了無用才出此下策。
皇帝自然不肯認下這份錯，他指著張筠道：“好一個迫不得已。來人！把這個膽敢聚眾逼宮的混賬東西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殿前武士面露遲疑，卻不敢抗旨，只得上前去押張筠。
張筠沒有反抗，任由他們按住肩膀順勢拱手領命，“臣謝陛下責罰。”
他說完轉身便走，絲毫沒有等人寬宥的意思。
皇帝看著那道即將跨出殿門的背影，額角都被氣得發疼。
天亮之後梁朔太子便會進京。張筠是剛從北境回來的一品將軍，也是打得梁國遞降書的主帥。若叫梁國使團看見他被打得起不來身，外頭還不知要傳成什麼模樣。
更何況春獵防務尚未定下，滿朝能鎮住梁國使團，又熟悉北境軍情的人，也只有張筠最合適。
“站住！”
張筠已經跨過門檻，聞言立刻收回腳步，轉身看向御案後的皇帝：“陛下還有何吩咐？”
皇帝見他答得這般痛快，心裡越發明白，這混賬從跪下認罪的時候起，便篤定了這頓板子落不到身上：“明日梁國使臣入京，你若被抬出宮去，丟的是朝廷的顏面。”
他重新坐回龍椅，拿起硃筆，又煩躁地扔回筆山：“這五十大板先給你記著，再敢有下次，朕連今日的一併補上。”
殿前武士鬆開手，迅速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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