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尚未開啟,東方已經露了白。
張筠熟門熟路地去了東宮。
東宮正殿仍亮著燈,李承卿穿著尚未系全的儲君常服,正站在銅鏡前讓內侍整理冠帶。
案上攤著禮部送來的迎接儀程,聽見張筠求見,李承卿立刻揮退內侍,親自迎到了殿門前。
“老師怎麼這時候來了?”李承卿將人往殿內讓,“父皇留您問話了?”
“問了。”張筠跨入殿中,在案旁坐下,拿起那份被翻過多遍的儀程看了看,“殿下整夜未睡?”
李承卿沒有遮掩,坐到對面道:“梁朔明日以降國太子身份入京,可他終究是梁國儲君。兩國剛停戰,朝中又有互市新政,孤若在接待上行差踏錯,丟的不只是東宮的顏面。”
“禮部已經把該做的事都列在紙上,殿下照規矩去辦便是。”張筠將儀程合上,推回太子面前,“梁朔帶著降書入京,先低頭的是他。殿下代表大雍迎客,禮數週全即可,無須先亂了自己的陣腳。”
李承卿拿起儀程,卻沒再翻開。
“老師說得容易。劉家剛倒,二弟失了外家幫襯,朝中看著安靜,背地裡還不知有多少人等著看東宮的動靜。今日若是孤辦砸了,總會有人把訊息遞到父皇耳邊,說孤擔不起儲君之責。”
張筠看著尚且年輕的太子,終於明白他為何一夜未眠。
李承卿怕的並非梁朔。
他怕的是皇帝這些年對幾個皇子若即若離的態度,也怕劉家曾經用銀錢與官位拉攏朝臣,終有一日真能推著二皇子越過東宮。
“殿下可知,陛下為何為你取名承卿?”
“父皇從未提過。”
“承之一字,是承接衣缽,也是承繼江山。”張筠看向他,語氣溫和,“卿之一字,既有親近之意,也有君王對賢臣的期許。陛下將這兩個字賜給殿下,又在殿下幼時便立你為儲君,東宮的位置從來不是劉家拿銀子便能換走的。”
“可父皇這些年對二弟頗為偏愛。”
“皇帝可以偏愛一個兒子,卻不會因為偏愛便隨意更換國本。劉家在時,陛下容著他們,是因為國庫需要銀錢,也因為朝中不能只有東宮一家勢大。如今劉家壞了軍需,妨礙互市,陛下舍他們也沒有遲疑。殿下若只盯著那點後宮寵愛,便會把自己困在兄弟爭寵裡。儲君要看的是朝局,是軍心,是百姓是否認你。”
李承卿抬起頭,長久積在眉間的焦慮慢慢退去,“老師當真覺得,父皇從未有過易儲之心?”
“殿下若連自己的名字都不信,難道要去信劉家送進朝中的那些風聲?今日去迎梁朔,只管挺直腰背。他來大雍,是向殿下低頭,不是來考校殿下夠不夠資格坐東宮。”
李承卿鄭重拱手,彎腰行了一個弟子禮,“承卿記下了。”
張筠伸手托住他的手臂,沒讓他把禮行到底,“殿下該準備出宮迎使團了,臣也該走了。”
宮門在晨鐘聲中開啟。
張筠翻身上馬,連候在外頭的長風都沒來得及叫上,便獨自朝康王府疾馳而去。
康王府門前晨霧未散。
張筠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迎上來的門房,正要往臺階上走,大門便從裡頭被人推開了。
康王穿著朝服走出門檻,身後跟著兩個捧笏的小廝,青頂小轎已停在階下候著。
他瞧見張筠,腳下步子略微放緩:“這時候來王府做什麼?本王正要入宮上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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