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舉杯齊呼萬歲，方才那股劍拔弩張的緊繃便被酒香和笑聲衝散了。
陸小魚看著皇帝三言兩語將對方咄咄逼人的挑釁化為一場點到為止的比試，心中暗自受教。朝堂的買賣，遠比市井要兇險百倍，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可皇帝卻能在不動聲色間將刀子全數擋回去，還順帶把舞臺讓給了底下的人。
宴席剛鬆散，各府女眷便三三兩兩聚在一處寒暄。
康王妃被長公主拉過去說話，陸小魚趁機從人群裡退出來，帶著春日往江南藥商聚集的那片營帳走去。
她沒有一上來便談價錢，而是先在幾家商號之間轉了一圈，隨手翻看擺在案上的藥材樣本，偶爾停下來與夥計閒聊幾句，問的無非是今年藥材收成如何、路上可好走、運到京城花了多少時日。
那幾家大商號的掌櫃見她是女眷打扮，起初並未太當回事，只當是哪家府上的小姐過來瞧熱鬧。
可聊了三五句後，幾個掌櫃的便不敢再小瞧她了。
這姑娘問的問題句句都在點子上，隨口問出來全是行內人才懂的門道，半點不像個閒逛的女眷。
一個老掌櫃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敢問姑娘是哪家府上的？老朽在江南跑了半輩子買賣，還是頭一回見女客問得這般仔細。”
陸小魚拿起一片黃芪對著光看了看，隨口道：“我姓陸，替康王府辦些雜事。”
那老掌櫃臉色頓時變了，方才還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原來是安寧縣主，老朽眼拙，失禮了。”
陸小魚將黃芪放回原處，笑道：“掌櫃不必多禮，我就是過來看看貨，順帶問問價錢。”
老掌櫃連忙報了底價，又主動將幾樣招牌藥材的存貨量說了個大概。
陸小魚聽罷也不還價，只點了點頭，又轉到下一家。
幾家大商號咬價咬得極死，上等白芍每斤都在三兩二錢到三兩五錢之間，川芎在四兩上下，差價不過毫釐，連裝車的稻草錢都算計得清清楚楚。
這和她昨夜推演的結果如出一轍，大商號之間早就透過氣，誰也不會先降價，等著中小商戶熬不住先鬆口。
底價透明便好辦，只要不在此刻冒進，後續有的是慢慢磨價的餘地。
陸小魚從江南藥商那邊出來，轉頭混入梁國商隊所在的外圍營帳。梁國商人帶的大多是北地藥材，鹿茸、熊膽、雪蛤，還有幾味大雍這邊極度稀缺的，比如一味北地苦參，據說是長在積雪未化的山溝裡，三年才能採一次，藥力比尋常苦參強出數倍。
可價錢也叫得高，普遍比大雍同類藥材貴了兩成。
幾個梁國商人操著生硬的雍國話與客人討價還價，唾沫星子橫飛，半分不肯鬆口。
陸小魚與一個賣北地苦參的梁國商人聊了半晌，摸清對方的存貨和底價後，心裡已經替新藥鋪拉出了一張進貨單。
她正想再去旁邊那家賣雪蛤的攤子上看看，身側忽然捲過一陣風。
陸小魚扭頭一看，昭寧郡主一身石榴紅勁裝站在她身後，左手拎著張輕巧的角弓，右手正抓著她的手腕，眼睛裡全是躍躍欲試的光。
“你在這兒磨蹭什麼？那些藥材又不會長腿跑了。”昭寧把她往前拽了一步，“走，跟我去外圍林子找兔子小鹿晦氣。”
陸小魚被她拽得一個踉蹌，連忙往後掙了掙：“郡主，我連弓弦都拉不開，去了也是白搭。”
“不會射箭我教你。”昭寧渾不在意，鬆開她的手腕，朝身後牽著馬過來的侍女揚了揚下巴，“馬都給你備好了，你那匹棗紅馬今日要是不跑一跑，回去又該踢翻草料了。”
陸小魚看了看侍女手裡牽著的棗紅馬。
那畜生正歪著腦袋打量她，耳朵往後貼了貼，前蹄刨了兩下草地，一副你再不上來我就要鬧了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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