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魚沒有繞彎子，“郡主，這門婚事你沒點頭，究竟是長公主府嫌棄季留安腿受了傷，還是你自己心裡不喜歡？”
昭寧揪著馬鞭的手指收緊了些，“與腿傷無關。季留安待我赤誠，戰場上落了殘疾，回京後頭一樁事竟是託季夫人登門提親。若換作旁人，斷是不敢開這個口的。”
陸小魚靜默不語，等著她往下說。
昭寧盯著遠處的松樹，嗓音澀滯，“可我尋不到那種非他不可的心動。他待我越好，我便越怕。怕自己僅因一時感動點了頭，往後過日子生不出真情，反倒成了害他。季留安不該被我這般耽誤。”
“這話你跟公主和駙馬說過？”
“說了。”昭寧扯了扯嘴角，“我原想著，自己既然無意，便該照實說清。父親聽完便替我回絕了季家的提親。可這親事真拒了，我這心裡反倒不見輕鬆，只覺得悶堵。明明是我自己說沒感覺的，可聽到父親真把人拒了，我為何反倒難受起來了？”
陸小魚聽罷，沒急著開口。
她彎腰拔了根草莖，捏在指間捻了捻。
“郡主，我跟你講個笑話。”她把草莖丟開，目光清明地望向身側人，“郡主，我同你講個笑話。我以前總覺得，智者不入愛河。守著手裡那幾兩碎銀子才最踏實，旁的什麼情愛皆是虛妄，既不能當飯吃，也換不來真金白銀。”
昭寧側首看來，眸中帶著幾分錯愕。
陸小魚迎上她的目光，言辭間不帶半分遮掩，“我當初進靖安侯府，是被親爹拿五兩賭債簽了死契賣進去的。張筠在我眼裡算不得什麼侯爺，不過是個能發月例的東家，伺候他便是一樁隨時會掉腦袋的苦差事。我樣樣都算得門兒清，唯獨沒算過自己竟會對他動了心。”
“那後來呢？”昭寧問。
“後來他為了我跟侯府宗族掀了桌子。連爵位都不要了，我便是塊石頭，也被他焐出點熱氣了。感情這東西，哪有那麼多一眼萬年，都是長出來的。”
她把視線從昭寧臉上移開，望向坡下正在啃草的棗紅馬，“郡主，你方才說尋不到非他不可的心動。可你若連相處的機會都不給，怎麼知道以後會不會有？”
昭寧握著馬鞭的手微微鬆脫。
陸小魚重新轉過頭來，看著她的眼睛把話說完，“季留安回京頭一件事便敢當眾向你表明心意，這份膽量，滿京城的世家公子裡頭怕是挑不出第二個。他都不怕被拒，你怕什麼？怕耽誤他？他一個大活人，又不是你拿繩索綁著去長公主府提親的，他自己心甘情願的事，你替他操哪門子心。”
昭寧眸中鬱結的那層迷霧漸漸散去。
半晌過後，她自胸腔內吐出一口長氣，連帶著這些時日積攢的所有煩悶，一併散入料峭山風之中。
昭寧嗔怪道：“陸小魚，你這個人說話，怎麼同算賬一般，非要一筆一筆掰扯清楚。”
陸小魚從容起身，將騎裝上沾染的草屑拂淨，朝坐在石上的人遞去一隻手，“我本就是個打算盤的。走吧，馬還沒騎完。你方才答應要教我，這才跑了半圈便躲在坡上躲閒，明日春獵開場我要是從馬上栽下來，丟的可是你這個師傅的臉面。”
昭寧拍開她的手，自己撐著石頭站起來，嘴角卻彎出了今日頭一個真心的笑。
兩人牽著馬往回走。
棗紅馬這會兒格外給面子，沒再鬧脾氣甩尾巴，只是偶爾歪頭瞪陸小魚一眼，倒像是嫌她騎得太慢耽誤了它吃草。
回到外圍營地時，遠遠便瞧見陸小魚的營帳外站著個半大少年。
走近細看，正是長安。
這小子比上回在王府見時曬黑了許多，身上套著一件改小的制式軍服，腰間緊緊扎著牛皮束帶。
他手裡正提著一隻灰毛野兔，那獵物頸間還在往下滴著血，將他腳下那片青草地都染紅了一塊。
陸小魚將韁繩交予迎上前來的春日，走近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在軍營裡摸爬滾打了這陣子，規矩倒是學得有模有樣，怎麼個頭還是不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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