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筠撩袍跪地，從袖中取出那枚狼牙紋馬刺，雙手呈上，“陛下，臣未過門的妻子安寧縣主陸小魚，今日在草場乘騎時，坐騎遭人用淬藥鐵刺暗算，驚馬闖入內圍深林。她墜馬摔斷左腿，又遭餓虎撲咬，若非臣及時趕到，已葬身虎口。”
他頓了頓，又道：“此物是康王殿下親自從馬屍上取下，隨後交予臣查驗。馬醫已經驗過，刺上所淬藥物能夠令牲畜短時間內癲狂失控。臣循著馬蹄與血跡查過現場。鐵刺射入的方位正對疏林東側死角，行兇之人早就挑好了地方。今晨，烏蘭郡主與阿斯根恰好在那處逗留過。”
“你胡說！”朔連戰霍然起身，“只因烏蘭去過疏林，便能認定她是兇手？”
“是不是汙衊，搜一搜便知。”張筠看向皇帝，“陛下，這類倒鉤馬刺並非尋常物件。同批打製的馬刺，所用鐵料、鏨紋手法、倒鉤尺寸皆能驗對。行兇之人身上也不可能只有一枚。只要搜檢梁朔營帳的馬具箱，以及阿斯根的隨身行囊，是否還有同批馬刺與剩餘藥粉，自會見分曉。”
“陛下！”朔連戰轉向御案，“大雍與梁朔剛停戰，互市章程尚未敲定。張筠僅憑一枚來路不明的馬刺，便要搜查一國太子與郡主的營帳。此事一旦傳回草原，父王如何向梁朔子民交代？梁朔又如何相信大雍的和談誠意？”
皇帝沒有回答，朝康王看了一眼。
康王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枚弩箭，放在御案上，“小魚那匹馬，是臣親自驗過的。馬刺釘入後臀足有兩寸，傷口周圍已經變色，絕非馬匹自己蹭上去的。臣還讓人驗過虎屍。”
他頓了頓，“虎的右後腿留有一道貫穿傷，是短弩近距離所致。正是那一箭射穿虎腿，才讓虎身偏了方向，沒有咬斷小魚的脖子。”
“那一箭是誰射的？”皇帝問。
“尚未查明。”康王道：“張筠當時手中只有刀，臣的親衛也還沒趕到。林中另有第三個人，替小魚搶出了半息活命的機會。那人救了小魚，卻始終沒有露面。臣不敢斷言此人是誰。但馬刺、驚馬與藏在林中的行兇位置，都足以證明，這絕非意外。”
皇帝先看過弩箭，又拿起那枚馬刺，最後看向朔連戰，“朔連戰。”
朔連戰低下頭，“外臣在。”
“朕問你。烏蘭郡主今日晨間，可在疏林附近逗留過？”
朔連戰的喉結動了一下，這件事瞞不住。
早晨看見朔烏蘭與阿斯根站在疏林邊的人不止一個，隨便傳來問一句，便能知道真假。
若此刻撒謊，只會讓事情更難收場。
“她……”朔連戰停了片刻，才道，“她確實在疏林附近待過。但僅憑這一點，便說是她動手，外臣不服。烏蘭自幼任性，嘴上也不饒人。昨夜，她確實與安寧縣主有過爭執。可拿淬藥馬刺暗算人這種事，她做不出來。”
“做不出來？”張筠轉過頭看他，“烏蘭郡主昨夜當著兩國使臣的面，羞辱安寧縣主，還逼她用婚約作賭，想要嫁進將軍府做平妻。今日一早，她便帶著阿斯根去了疏林。太子殿下說她做不出來，是當真信她，還是不敢讓人去查？”
朔連戰嘴唇動了一下，不知該如何辯駁。
皇帝也沒打算讓兩人繼續爭下去，“來人。”
內侍上前。
“傳朕旨意。”皇帝的聲音沉了下去，“命禁軍即刻接管梁朔營地，所有人不得出入。搜檢營帳、馬具與隨行囊。國書、印信不得擅動，其餘物件逐一登記，不許遺漏。烏蘭郡主與阿斯根，即刻帶到御前。朕要親自問話。”
朔連戰猛抬頭，“陛下！”
“你不讓張筠搜，朕讓禁軍搜。”皇帝看著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一國太子不讓別國將軍搜他的營帳，這個道理朕懂。那便由朕的人來搜。太子殿下，這個面子，你總得給朕吧？”
朔連戰的臉色徹底變了。
禁軍搜營和張筠搜營，結果並沒有差別，梁朔使團仍舊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被翻個底朝天。
可皇帝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若再攔，便不只是遮掩妹妹的罪過，而是藐視大雍天子。
過了片刻，他低頭道，“外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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