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應聲記下主子的吩咐，不敢有半點遲疑。
馬車在官道上繼續前行，
陸小魚指尖在車壁上敲了兩下，忽然道：“管事，先不回王府，改道去水門碼頭。”
外頭韁繩一收，馬車慢下來。
管事開口道：“縣主，碼頭那地方亂，扛包的，跑船的，三教九流都擠在一處，味兒也衝。您要問糧價，奴才叫人去米鋪街打聽便是，何必親自過去？”
“米鋪街的糧價，是商人擺給人看的價。”陸小魚抬手戴上帷帽，遮住大半面容，“京畿旱成這樣，田裡收不上糧，水路進項便是命脈。我若連碼頭上進了多少糧都不知曉，坐在王府裡聽人報數，那才叫睜眼瞎。”
管事噎了一下。
春日輕聲道：“縣主只在外圍看看，咱們多帶幾個人，不往人堆裡去。”
管事這才應下：“是，奴才這就改道。”
馬鞭甩響，車頭轉向水門。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水門碼頭外的一處斜坡上。
江風撲面，水腥氣混著汗味，魚腥，爛草味，一股腦湧過來。
扛包的苦力赤著膀子，號子聲此起彼伏。
陸小魚由春日扶著下車。
她站在風口，皂紗被吹得輕輕揚起，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靠岸的幾艘漕船上。
春日順著她看過去，只看見桅杆亂晃，麻繩橫七豎八，不由小聲問：“縣主在看什麼？”
“看糧。”陸小魚指著最左側那三艘平底沙船，“那是從江南來的運糧船。你瞧船身吃水極淺，甲板下浮出了一大截青苔印。這說明船艙裡裝的米糧連平素的三成都不到。”
她視線一轉，又看向右側幾艘吃水極深的商船：“再瞧那邊。生絲，瓷器，香料，樣樣都是貴貨。太平年景，這些東西好賣，權貴買得起。可眼下京畿旱情己經露頭，他們寧可佔倉運香料，也不肯運糧。”
她頓了頓，眼底的光沉下來：“江南那邊的糧價，怕是己經往上走了。商人捨不得平價放糧，更捨不得賣給朝廷。”
春日聽得心口發緊：“那軍糧……”
“所以要搶在米價瘋漲之前。”
陸小魚沒有再往下說。
連官辦漕船都運不來滿倉糧，京畿缺糧的窟窿，比她昨夜估出來的還要深。
喧鬧聲裡，一道粗嘎的吆喝穿過人群。
“手腳快些！這批生絲金貴，磕了碰了，全從你們工錢里扣！”
陸小魚聽見那聲音，目光移過去。
十步開外的跳板旁，一個黑瘦精悍的漢子正叉著腰訓人。他穿短打，脖頸搭著一條看不出本色的汗巾，臉頰被江風吹得又粗又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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