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說得是。這半成利,是一枚帶毒的鉤子。”她清醒地剖析局勢,“趙氏商行家大業大,趙元白更是一個極其敏銳的商人。他看出了我在籌謀大宗買賣,更看出我眼下根基未穩。他讓出的這半成利,表面上是舊友的饋贈,實則是為了在我建立商脈的初期,強行打下一個深深的楔子。”
康王妃聽得心頭一緊:“既知有詐,你怎的還敢接?”
“因為女兒別無選擇。”陸小魚腦海中浮現出張筠說的戰事吃緊,“京畿旱情已露端倪,再過半月或一個月,市面上的糧價便會翻番。北境戰事若起,軍需必定吃緊。”
她頓了頓,又道:“只要我依賴上他的糧源,日後無論是定價還是走貨,他都能佔據主動權。甚至,他想用這份人情,來試探康王府對他的態度。女兒接他的糧,卻絕不會欠他的人情。等這批糧入庫,女兒會立刻鋪南下水路,另接商行與鏢局。只要不入他的套,他讓出的利,便只是他自己看走眼。”
康王看了她許久,忽然笑出聲。
他一生閱人無數,見過太多被蠅頭小利套牢的蠢貨。
唯獨眼前這個半路認回來的閨女,腦子裡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心智更是硬得像一塊石頭。
“好,好得很。”康王指著陸小魚,對康王妃道:“瞧見沒?這才是咱們康王府的閨女。送上門的便宜敢吃,吃完還知道把鉤子吐出來。”
康王妃嗔他:“什麼吃鉤子吐鉤子,聽著怪嚇人的。”
陸小魚也忍不住彎了彎唇。
康王擺擺手:“你心裡有數,老夫便不攔。只是記著,銀子能虧,人不能摺進去。”
陸小魚鄭重應下:“女兒記著。”
飯後,康王妃惦記著給她裁製秋衣,帶著嬤嬤去了西廂庫房挑料子。
康王則把陸小魚單獨留在庭院石桌旁。
夜風穿過桂樹,碎影落在青石板上。
康王捲起寬大的袖袍,伸出粗糙的手指,蘸了杯中殘茶,直接在石桌上畫出幾道簡陋地形。
“你白日說改種冬麥,這主意不錯。”他一邊畫,一邊傳授經驗,“但乾旱地界,種子撒下去也發不出芽。老夫當年在軍中遇上糧荒旱災,靠過幾個土法子。”
陸小魚立在一旁,聽得專注。
康王在代表田壟的線條上戳了幾處:“這叫深穴點種。坑要挖深,把種子埋到底土裡。還有草木灰覆土,讓人去尋幹麥秸,燒成灰,一層土,一層灰地鋪。夜裡起露,草木灰能吸潮。白日太陽毒,它也能替底下留些水汽。最上頭再用草木灰混乾土蓋住,別叫日頭把那點水分烤沒了。”
陸小魚看著石桌上那些茶水線條,眼眶忽然發酸。
她習慣了事事先算得失,也習慣了所有幫扶都要拿利益去換。可眼前這位毫無血緣的宗室親王,卻在夜風裡耐著性子,教她如何在荒年裡保住幾畝薄田。
“父王教的,女兒都記下了。”陸小魚微微屈膝,行了一禮。
康王擺了擺手:“去吧,早些歇著。多帶些人手去莊子上,把這法子試起來。”
陸小魚帶著春日退下。
她纖瘦挺拔的背影穿過迴廊,消失在月洞門後。
庭院安靜下來。
康王臉上的慈和散去,“來人。”
候在暗處的王府管事走上前,躬身行禮:“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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