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屋裡站著的這個不孝子孫,是剛從邊關退敵回京的靖安侯,外頭還有一院子親兵候著,誰敢湊他跟前去。
王婆子抬眼往屋裡看,族長身後那兩個族中長輩已經把身子往椅背後藏了藏,張氏族長也扶著柺杖往後讓開,滿屋僕婦個個垂著腦袋,連咳嗽都咽回了嗓子裡。
老太君活到這個歲數,頭一回發現,自己竟喊不動一個粗使婆子。
張筠沒有理會門外那些動靜,只把視線從那三份被撕碎的庚帖上收回來。
“這個爵位,祖母愛給族中的誰就給誰,我不稀罕。”
他看向座上的族長,又轉回老太君身上:“可陸小魚的事,祖母從頭到尾把氣撒在母親身上,孫兒不能再看著母親被這般磋磨。”
老太君胸口起伏,手裡的柺杖幾乎要拿不穩。
張筠說到這裡,語氣冷了些:“今日言盡於此,祖母留著家法,去管願意被管的人吧。”
母子二人轉身往外走,腳步沒有遲疑。
老太君坐在炕上怔了會兒,隨即抓起手邊茶盞砸向地面,碎瓷濺到族長靴邊。
“張筠,你今日敢出這個門,老身明日就開祠堂,把你的名字從族譜上劃了去!”
張筠腳步未停,只側頭回道:“祖母若劃得下去,孫兒受著。”
直到母子二人的背影快消失在垂花門,族長才回過神來。
他把柺杖丟給身後人,急急追出門外,靴底踩上殘茶,險些滑倒,扶著門框才穩住身形。
“侯爺留步,宗族之事豈能兒戲!”
回應他的,是長風橫身擋在石階前。
“族長請回。”
長風說話還算客氣,手卻落在腰側刀鞘旁。
族長嘴唇動了幾回,那些長輩訓誡和宗法威壓都堵在喉間,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張筠扶著大夫人拐過垂花門,玄色朝服的衣角被夜風帶起,很快沒入廊影深處。
張筠說到做到。
當晚侯府內宅燈火通明,紫蘇帶著大夫人的陪嫁人手清點箱籠,張筠的親兵守在院門口,只放大夫人房中的舊人進出。
她們只搬大夫人的嫁妝體己,以及這些年用嫁妝置辦的田畝契書,侯府賬房和公庫的東西一概沒有沾手。
紫蘇拿著冊子站在廊下,每抬出一隻箱籠,便用硃筆在冊上劃去一行。
陪嫁丫鬟們手腳麻利,不到兩個時辰,十六輛青布大車便從侯府後門魚貫而出。
張筠親自立在車旁,伸手扶住大夫人,讓她踩著腳踏登車。
大夫人坐進車廂後,撩開車簾回望了一眼。
她在這座府裡謹慎了二十年,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兒子帶著這樣離經叛道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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