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四看完信沒有多想,很快下了決斷,他吩咐心腹:“鋪子裡的存貨全撤下去,庫裡壓箱底那批兩年陳,也一併拿出來。挑亮堂的時辰烘,別叫人聞出黴氣。”
將軍府書房裡。
陸小魚把半個月來的單子一張張攤開,南城濟世堂六回,東城回春堂四回,西城永和堂兩回。
外加幾十戶散客零敲碎打前前後後買進來的藥材,攏共砸進去兩萬四千三百兩白銀。
換回來的實打實的好藥把將軍府後院那間偏庫堆了個滿當,全是上等成色的正經貨。
付謙安坐在案尾,盯著那串龐大的數字直抽氣:“兩萬四千三百兩……縣主,要是劉家死扛著不摻假,咬碎牙把真貨交出來,咱們這銀子,不就全打水漂了?”
馬嶽靠坐在窗邊,覆著黑布的左眼窩微微抽動,沒有說話。
季留安拄著木拐立在門邊,指節在柺杖頭上無意識地摩挲。
陸小魚把最後一張單子壓平,:“打不了水漂。”
她逐條剝開內裡乾坤,“這些藥材全是藉著量大壓下來的價,比市面散賣低一成半,劉家若有骨氣,一斤假貨都不摻,咱們把藥轉去外地州府,或者直接填進軍營藥庫,扣掉車馬人力,還能小賺。”
付謙安盯著那一成半看了半晌,嘴唇動了動,“還能這麼算?”
“做買賣不這麼算,難道拍腦袋算?”陸小魚看他一眼,把付謙安後頭的話全堵了回去,“報仇歸報仇,不能因為恨劉家,就把自個兒的錢袋子也搭進去。”
馬嶽這時才開口:“縣主,賬是這個賬,可劉家那幾家鋪子要是起疑呢?咱們這幾路人馬,外地口音,出手又闊,萬一掌櫃們底下通了氣,多了個心眼……”
“不會。”陸小魚搖頭,轉身從案角抽出一張京畿藥行分佈圖,鋪到眾人眼前,硃筆圈出的南城,東城,西城三處隔著大半個京城。
她指尖點在南城濟世堂的紅圈上,“孫掌櫃這個月流水翻了幾倍,他第一反應是什麼?報給總號邀功,還是告訴東城回春堂,說自己這兒來了大主顧,讓對方也分一口肉?”
馬嶽沒吭聲。
陸小魚又點了點東城,“方掌櫃也是一樣,鋪子之間本來就爭流水,爭總號撥貨,誰先把肥肉嚼進嘴裡,誰就能在年終賬上露臉。”
季留安一直沒出聲,這時才慢吞吞開口道:“縣主的意思是,劉家摻假,咱們拿證據和書契要他們的命,劉家不摻假,咱們拿好藥轉手回本,最壞也能全身而退?”
陸小魚頷首道:“對,我們只做穩妥的生意。”
張筠始終倚在窗畔,沒有插一句話。
從前在侯府,他看她時,先看見的是那張臉,是她被逼到床榻間仍會悄悄給自己留退路的倔勁。
如今再看,他才明白,他貪的早就不止那副皮相。
那股念頭從胸腔裡一路往上頂,燒得他喉間發緊。
季留安先把圖紙卷好,開口道:“今日先散了吧,明日散戶還要再加一輪,都回去養精神。”
付謙安起身時在門檻上絆了一下,獨臂扶住門框,回頭朝張筠咧了咧嘴:“難怪將軍連爵位都不要了。”
說完不等張筠踹他,自己先跨出門檻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