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筠在她身側坐下,拿餘光掃過紫蘇,沒急著插話。
紫蘇今早被張筠從將軍府帶出來時,只當是來康王府遞什麼緊要口信,這會兒聽陸小魚點到自己,半晌才接上話,“縣主是要奴婢去?”
“你一個人去不夠,得和劉管家一道去,扮作淮南來京籌藥的富商父女,到濟世堂下大單。”
紫蘇怔了怔。
她跟在大夫人身邊二十年,迎來送往見過的高門命婦不知凡幾,可高門規矩是規矩,商戶做派是做派,這兩樣中間隔著一道門第,她未真得跨過去。
“奴婢怕演不像。”紫蘇低了低頭,“若壞了縣主的事,奴婢擔不起。”
“你在大夫人身邊見過的貴人多,眼界比尋常商戶還高,差的只是一身皮。”陸小魚轉身從春日手裡接過兩身疊好的衣裳,抖開鋪在桌上,“換上它,就差不多了。”
那是兩身民間富戶常穿的織金緞面襖裙,料子挺括,針腳細密,卻和高門命婦的規制隔著十萬八千里,既富貴,又帶著幾分不肯藏的俗豔。
陸小魚又從妝匣裡撿出一對赤金鏨花耳墜和一隻水頭上佳的翠鐲,託在掌心遞過去,“蘇家獨女,家裡不缺銀子,缺的是京城好藥。”
紫蘇接過襖裙:“那奴婢試試。”
偏廳內室的門簾落下,隔了小半個時辰才重新掀開。
那身織金緞面襖裙收腰挺括,將紫蘇原本被素色管事服壓住的身段襯出幾分利落,赤金耳墜在耳側輕晃,翠鐲卡在腕骨上,眉眼間褪去侯府管事慣有的恭謹,反添了幾分市井大戶獨女的挑剔。
張筠看了兩眼,忍不住道:“你這是連我母親身邊最得力的人,也一道收編了?”
陸小魚只當沒聽見,走到紫蘇跟前替她理了理衣領,“記住,你不是丫鬟,是淮南藥商蘇家的獨女。從小跟著父親跑藥材行,見慣了好壞,尋常掌櫃拿出來的貨,未必入得了你的眼。”
紫蘇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點了點頭。
偏廳門在這時被人從外頭推開,長安探進半個身子,“縣主,是不是缺個闊少爺?我演闊少爺最拿手,我哥都說我一看就是敗家子。”
長風黑著臉從後面追進來,手還沒搭上人,長安已經躥到桌案前,拍著胸脯道:“縣主你瞧,我這身板,這氣度,往藥行櫃檯前一站,掌櫃不得把我當財神爺供起來?”
陸小魚笑了:“那闊少爺可知,川芎和當歸切片後有何區別?”
長安張了張嘴,又閉上。
“都……都是樹根吧?”他磕巴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春日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長安臉上掛不住,還要找補,“樹根也分貴賤嘛,我可以裝不懂但有錢的那種。”
“那叫肥羊。”陸小魚把桌上的紙箋收攏,“濟世堂不缺肥羊,缺的是讓他們覺得能長期吃下去的肥羊。”
長風忍了忍,還是一把揪住長安後領,乾淨利落地往外拖。
陸小魚收回視線,將攤開的紙箋推到劉管家面前:“濟世堂的孫掌櫃,在劉家藥行做了十二年,最會看人下菜碟。生客進門,他先看衣裳,再看派頭,最後才看銀子。劉管家這身靛藍長袍配做舊玉佩,壓得住櫃檯。”
劉管家笑道:“縣主放心,老奴在康王府跟了王爺二十年,別的本事沒有,唬人的架勢還是有的。”
翌日,南城濟世堂。
藥行的夥計剛卸下門板,櫃檯上的銅秤還沒擺正,門外便傳來一陣從容的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