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魚聽他報完價，點了點頭，並沒急著還價，反倒開始拆解給他聽。
水曲柳從南邊走水路入京的運費，京城各大料行的掛牌實價，三間鋪子門板連同櫃檯所需的板材尺寸，木料損耗的規矩，乃至徒弟幫工滿打滿算的人力開銷，條分縷析，皆算得分毫不差。
她口齒伶俐地一條條往下報，每多報一個數字，孫木匠額上的冷汗便多冒出一層。
說到最後，陸小魚將碎髮掠至耳後，語調清冷“你報的那個數水分太大，我方才算的這筆賬給你留了三成利，扣掉你手下人的工錢料錢，總算不叫你白乾。你若不接，我便換一家木匠，京城地界上總有人願意賺這筆乾淨銀子。”
孫木匠那點欺客的歪心思被剝得乾乾淨淨，心知今日是踢到了鐵板。
他只能苦著臉連聲應承下來：“接，老朽這就去備料，全憑貴人做主。”
陸小魚這才滿意地點頭，轉頭衝張筠挑眉，湊過去低聲傳授生意經：“商道貴在精打細算，每一文銅板都得花在刀刃上，方能聚沙成塔。”
張筠負手立在一旁看著她發落，全程未發一言。
高門大戶的世家公子多半自矜身份以言利為恥，只當這等討價還價的行徑是市井做派，登不得大雅之堂。
可他看著她立在破敗門楣下算計料錢的模樣，心口卻只覺滾燙。
她身上那股子將日子精打細算牢牢攥在掌心的市井煙火氣，恰是他這等常年遊走在刀鋒血海之人最貪戀的溫度。
陸小魚見他久久不語，摸了摸臉頰：“怎麼，嫌我錙銖必較丟了你大將軍的體面？”
“沒有。”張筠把她的手從臉頰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我只是在想，往後府裡的賬本全交由你來打理才最妥當。”
陸小魚任由他牽著，嘴上卻不肯饒人：“自然是歸我管，就憑你方才那任人宰割的架勢，我可不敢將家底交予你糟蹋。”
張筠被她拿捏住軟肋，抬手想敲她額頭。
陸小魚偏頭躲開，從他手裡抽回手指，提著裙襬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首望他，眼神里帶著幾分得意：“走啊，去看看別的鋪子。”
兩人並肩沿著南城長街往東走，長風駕著馬車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頭。
陸小魚邊走邊在心裡盤算，手裡那沓地契中有幾處絕佳的門面皆在附近，正好趁著今日一併逛完，連帶著翻新的活計也早些定下章程。
才轉過兩條街巷，陸小魚忽地頓住腳步，視線直勾勾定在街角那排連著的藥鋪上。
那幾間鋪面門臉嶄新，門楣掛著的青布幌子上寫著“趙氏藥鋪”四個大字。鋪子裡夥計進進出出，扛著藥包往平板車上裝。
陸小魚數了數，光這條街上就有四家掛著趙氏招牌的藥鋪。
劉家濟世堂關門才幾天的工夫，這空出來的地盤就被趙元白吃下了。她心裡飛快做了個加減法，從買到訊息到拿下鋪面再到掛牌營業，整套動作最多隻用了五天，就這還是大戶人家喝杯茶走個客套的工夫，趙元白卻已經把鋪子開起來了。
“趙氏商行的手腳可真快。”陸小魚小聲說道。
張筠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趙元白？”
“嗯。”陸小魚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把趙氏藥鋪的鋪面位置、客流走向和夥計規模掃了一遍，“劉家剛出事，他就把空出來的客源全吃進去了，這嗅覺不是一般的靈。往後咱們的藥鋪開起來，正面競爭的就是他。”
張筠偏頭看她：“怕？”
“怕什麼。”陸小魚挑眉，眼底反倒亮了幾分，“做生意又不是打架，不怕對手強，就怕沒對手。趙元白能把鋪子開到這條街上，說明這塊地段的藥行生意確實好做，他替我探了路，我連市調都省了。”
張筠輕笑一聲，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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