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張筠提著兩大食盒踏入林府側門。
門房老僕舉燈一照，認出是他，趕忙往裡讓。
張筠先去正堂給林老夫人請安，老夫人拉著他的手唸叨了半晌，他耐著性子一一應下，這才脫身往後院清竹院走去。
林鑰正坐在書案後頭翻看公文，聽見外頭腳步聲，抬頭便看見表弟拎著食盒進門來，後頭跟著的小廝懷裡還抱著兩罈陳年竹葉青。
林鑰目光在張筠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那滿滿當當的食盒上。
“表弟今夜刮的什麼邪風？”他把公文往旁邊一推，後背靠進椅背裡，帶著幾分好笑看向來人，“前些日子剛回京那會兒也不見你登門，上回下朝在宮門口碰見你連招呼都沒打，這會兒倒提著酒菜上門來了。”
張筠面不改色，把食盒往桌上一擱，開啟蓋子將裡頭的酒菜一樣樣往外端，嘴裡還理直氣壯地道：“表哥這話說的，我這不是念著你回京許久沒好好喝過一回，專程來找你敘舊嗎。”
林鑰嗤笑了一聲，“張筠，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套虛情假意的表面兄弟做派了？你是那種沒事上門喝酒的人嗎？”
他伸手拿起筷子夾了塊醬肘，慢條斯理地咬下一口，“說吧，什麼事。”
張筠被當場拆穿也不覺得難堪，乾咳了一聲，順勢端碗想往正事上靠：“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
“既然大將軍自己說了只是單純來喝酒，”林鑰不等他說完便舉碗截住話頭，“那今夜就只喝酒，不談正事。”
張筠被這句話噎住了。
看著林鑰那張帶笑的臉，他心裡暗罵道文官果然沒一個省油的燈。這分明是算準了他有所求，故意拿話堵他的嘴，要他先把求人的姿態擺低到酒桌底下再說。
他當即換了策略，拿起酒罈倒滿兩大碗酒，推到林鑰面前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仰頭灌下大半。
先把這個書生灌迷糊，什麼藥材渠道的話自然就好問了。
林鑰看穿他不說破，端起碗也抿了一口。
兩個人就這麼就著滷味開始推杯換盞。
竹葉青入口綿軟，後勁卻大，三碗下去張筠便覺得書房裡的燈火比方才更晃眼了些。
他用力甩了甩頭，繼續端碗。
林鑰喝酒不上臉，除了眼角微紅之外神色依舊清明，甚至還能穩穩當當地從鴨掌裡挑出骨頭來。
他瞥了眼張筠端碗時微微飄的手，心裡暗自發笑。
這武將在邊關喝的是燒刀子那種糙酒，對付狠辣有餘，對付竹葉青這種陰柔後勁卻沒什麼章法。他一個地方官外放數年，為了百姓安頓不知應付過多少回官場酒局，各路鄉紳商戶輪流上門敬酒，從米酒黃酒燒酒喝到花雕竹葉青，酒量早不是當年離京時的水準了。
林鑰又端起碗，朝張筠虛虛一敬：“來，這碗敬表弟在邊關一刀一槍拼回來的功名。”
張筠咬牙陪了一碗。
林鑰又舉碗：“這碗敬你收了那幫傷殘袍澤，給他們一條活路。”
張筠眼眶微熱，仰頭又幹了一碗。
林鑰再舉碗：“這碗敬你被奪爵之後還能另起將軍府，表哥我沒幫上半分忙，心裡有愧。”
張筠聽著這話不像灌酒倒像掏心窩子，仰頭又灌下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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