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抬手拍在御案上,連硯臺裡的墨都濺了出來,“你領的是兵部,工部修不修路,戶部撥不撥銀,什麼時候輪到你私下替朝廷定奪?今日你能帶著舊部去勘路,明日是不是還能替朕決定哪裡徵工,哪裡調糧,哪個州縣該聽你的安排?”
張筠沒有爭辯,“臣未經奏報便擅自離京,也不該私下召集軍中舊人,這兩件事,臣認。但此事與各府長輩無關,同行之人皆因臣相邀才前往芒嶺,陛下今日如何處置,臣都領受。”
“此事不能全算在他一人身上。”季留安突然開口。
他的右腿無法承力,身子歪向一側,索性將柺杖橫在膝前,免得自己重新倒下去。
季侍郎在後面看得又急又惱,嘴唇動了幾回,礙於御前問話,終究沒有開口訓斥。
皇帝看向季留安:“你也要搶著領罪?”
“勘路的草圖由臣負責,各寨位置、坡勢、水道與取石地點。也該由臣查明,臣明知工部沒有文書,仍堅持親自入山,不能把所有責任推給張將軍。”
季留安取出已經破損的草圖,雙手呈到身前,“臣在工部領了閒職,每日去不去衙門都無人過問。臣不甘心往後一輩子只靠家中養著,也不願昔日袍澤離開軍營以後,只能守著撫卹銀慢慢熬日子。”
御書房外恰在此時傳來一陣腳步聲,內侍進門稟報道:“陛下,昭寧郡主在外求見,說有要事要稟。”
皇帝看了季留安一眼,直接道:“不見,讓她回長公主府。”
內侍領命退出,皇帝才重新開口,“你不甘困在閒職,是想做出一番事業,好讓旁人不敢說你配不上昭寧?”
季留安聞言,耳根一下紅透,“臣確有私心。可一條路若只為臣的婚事,朝廷沒有理由修,芒嶺百姓需要這條路,山中十幾個寨子需要這條路,這才是臣今日敢站在御前認罪的理由。”
皇帝沒有再追問,讓內侍把草圖取來,鋪在御案上。
宮中問話尚未結束,長風送出的信已經先一步到了康王府。
陸小魚剛梳洗完,冬雪便捧著信進來,信紙上的字寫得匆忙,只交代了張筠等人已經回京,連將軍府都未曾回去,直接被內廷使者帶進了宮。
看見人已平安回京,她捏著信紙的手鬆了松。
可讀到皇帝已經查出他們私自離京,紙頁便停在指間,再沒往下翻。
陸小魚帶著信去了康王和康王妃用早膳的正廳,將修路的起因,張筠去找季留安,以及幾人瞞著各府離京的經過全部說清。
康王越聽臉色越難看,最後把筷子拍在桌上,“他膽子大得沒邊,沒有工部文書,也沒向皇上告假,便敢帶著一群人往西南跑,今日挨罰也是活該。”
陸小魚沒有替張筠辯解,“這條路起初是為巖頭寨的藥材,他若因此受罰,我不能裝作與自己全無關係。”
康王妃伸手取走她捏在掌中的信,“藥材是你要收,路卻是他自己提出來的,去芒嶺也是他自己拿的主意。他領兵打過仗,難道你一句想收山貨,便能逼著他瞞過兵部和工部?你可以擔自己做過的事,不能連旁人的決定也攬到身上,這算不得負責。”
陸小魚聽完這番話,轉頭看向康王:“父王入宮以後,不必替他求免罪。只請將此事留在修路和擅離職守上,不能讓人借題發揮,說他私聚舊部。”
康王嘆了口氣道,“在府裡等著。”
御書房內,皇帝已經逐一問過同行之人。
馬嶽沒有說自己受張筠命令,只承認進山是自己應下的,同行以後也曾參與辨路和記錄水道。
付謙安也沒有借缺少一臂求情,只說自己願意替退下來的弟兄找一條活路,明知沒有文書仍舊跟去,該受的罰不會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