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人已經退盡，皇帝仍沒叫他們起身，“修路是見不得人的事，還是你們覺得朕聽不得人話？上朝時堂堂正正提出來不成，非要偷偷摸摸跑這一趟？”
張筠知道皇帝真正問的並非修路。
朝廷凡遇撥銀，十件裡總有七八件會擱下，戰事最緊時，兵部申請補發軍甲，摺子送上去幾個月沒有迴音，最後還是侯府拿私庫銀子填了缺口。
芒嶺遠在西南，十幾個寨子的名字未必能在輿圖上找全。若只拿一張粗略草圖上奏，摺子到了工部便會被打回去，更走不到戶部議銀那一步。
這些理由，張筠一條條都想過，此刻卻沒拿出來辯解，朝廷辦事再慢，也不能由著他繞開規矩。
季留安同樣低著頭，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到了皇帝面前才發現一句也不好說。
皇帝等了許久，見兩人都不作聲，敲了敲桌面：“怎麼，心裡不服？”
“臣不敢。”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皇帝被他們這份整齊氣笑了，“你們兩個敢得很，一個領著兵部，卻敢不告而別。一個拿著工部俸祿，卻把整個工部當成擺設，朕看不出還有什麼是你們不敢做的。張筠，抬起頭看著朕。”
張筠依言直起腰背。
皇帝盯著他道：“你如今是護國大將軍，領兵部事，身份與從前不同。你私下叫走一個兩個人，旁人還能說是故交相聚。可你一次帶走十幾名領過兵的舊將，離京大半個月，連兵部都不知道你的去向，你讓朝中那些人怎麼想？”
張筠沒有避開皇帝的目光：“此事是臣思慮不周，臣認罪。”
“你帶著他們走時，當真沒有想過後果？”
“想過，只是臣以為手中沒有兵符，同行之人也已離開軍中，又沒動用兵部車馬和驛傳。此事便不會牽扯軍權。”
皇帝聽完這番話，反倒更惱：“你以為沒有兵符便萬事無礙？朕若也這麼想，還要朝廷章程做什麼？軍中那些人信你，願意跟你走，正因如此，你才更該知道避嫌。”
張筠重新俯身，“臣記下了。”
“再有下一回，不必等御史彈劾，朕先革了你的職。你若覺得朝廷規矩礙手礙腳，便回府做你的富貴閒人。”
皇帝說的是革職，罰的仍是擅離職守與私召舊人，沒有將此事定成結黨。
張筠懸了許久的心反倒安定下來，“臣領命，往後絕不會再犯。”
皇帝已經不想聽他繼續請罪，抬手指向殿門，“滾出去，三個月俸祿照罰，兵部落下的差事一件也不許耽擱，若讓朕知道你藉著今日受傷躲懶，罰的便不止三個月。”
張筠起身行禮，才走到殿門前，皇帝又隔著尚未合攏的門叫住他。
“先去找御醫，把你腦袋上的傷包起來，頂著一臉血出去，倒像朕動了大刑。”
張筠回身應道：“臣遵旨。”
殿門重新合上以後，季留安已經準備好承受皇帝接下來的訓斥。
皇帝卻重新展開那張草圖，將上面十幾個炭筆圈出的地方逐一看過，“西南芒嶺這條路，若真修下來，需要多少銀子？”
季留安抬頭看向御案，懷疑自己方才聽錯了。
皇帝等不到回答，語調又沉下來，“朕問你修路需要多少銀子，你進山繞了半個月，連這個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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