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藉著內侍的手站起來,確認皇帝並無反悔之意,才惱道:“皇舅舅拿這種事嚇我,若我方才沒有替他開口,您當真要撤他的官職?”
“你若不肯開口,此事自然與你無關。朕處置朝臣,也無需向你交代。”
皇帝瞧著她這副又惱又慶幸的樣子,更想笑了,“你母親前些日子便進宮問過朕,季留安能不能擔事。她擔心的從來不是季家的門第,也不是他那份閒職。”
昭寧聽見長公主已經來過,方才那點惱意散了大半,“母親還問了什麼?”
“她問朕,一個在戰場上傷了腿的人,離開軍營以後還有沒有重新立起來的機會。朕當時沒有回答她,因為朕也要看看,季留安自己願不願意站起來。他這次做錯了事,該罰的一分不會少,可朝廷也不會因為他的腿有損,便認定他往後只能待在府裡領一份閒俸。”
昭寧抓著裙料的手慢慢鬆開。
她正要謝恩,皇帝卻抬手止住了她,“官路的事歸官路,婚事歸婚事。你欣賞一個人的骨氣,與嫁給他過一輩子,是兩回事。季留安的腿好不了,走得久了也要人攙扶,他不能陪你縱馬出遊,更不能像尋常男子那樣隨你出入各處宴席。你是長公主唯一的女兒,京中盯著你婚事的人不少。你若嫁他,外面會有人說你下嫁殘兵,也會有人當著你們的面裝作體諒,轉過頭便拿他的腿取笑。
將來若有了孩子,旁人興許連孩子也不放過,這樣的日子,你想清楚了嗎?”
長公主府與季家門第相當,可她的郡主身份始終壓在季留安頭上。
外人每說一句下嫁,都會提醒他如今的殘缺,也會讓他覺得自己拖累了她。
昭寧沒有急著給出一句漂亮話,“那些話會難聽,日子也未必處處順心。我不能保證自己每一次聽見都不難受,也不能說婚後永遠不會與他爭執。可我喜歡他,與他的腿傷沒有關係,我也不會裝作那條腿沒有傷,他走不了的地方,我可以坐車陪他,他不願去的宴席,我便自己去。我選了他,便連是這些事情一併選下。往後外人的話讓我難受,我可以怪那些說話的人,卻不會回到家裡怪他為何傷了腿。
他在北境受傷,是替朝廷打仗留下的,外人若拿他的傷取笑,我會替他擋回去。可我也不會將他當成需要我養著護著的人。他想做事,我便讓他去做,他若做錯了,朝廷照樣可以罰他。我今日來求情,也只求您不要因為他的腿,先斷定他做不成這件事。”
話說到這裡,昭寧自己也想明白了。
她要的夫君,不該是一個處處順著她,又要倚仗長公主府才能立足的人。
季留安有自己的尊嚴,也有想走的路,她能做的是陪他一起承擔結果。
皇帝總算點了頭,“你今日說的這些話,朕會告訴你母親。至於你們的婚事,回去找她商量。”
昭寧聽出皇帝沒有反對,眼裡重新有了神采,“皇舅舅既然問得這樣細,何不直接給我們賜婚,也省得母親再進宮一趟。”
皇帝抬手便拿起一本奏摺,作勢要朝她扔過去,“方才還說得像個明白人,一轉眼,連賜婚都敢自己來討。你母親若聽見,看她回去怎麼收拾你。”
昭寧往後避開幾步,笑著行禮,“您不反對便好,母親那裡,我自己去說。”
“朕不摻和你們的婚事。季家如何上門,季留安該怎麼向你母親交代,讓他自己想辦法。”
見昭寧還站在殿中,皇帝抬手往門外一指,“還不走,等朕留你用午膳?”
昭寧這回沒有再分辯,轉身走向殿外。
到了門邊,她又回過身,認認真真行了一禮,“今日多謝皇舅舅肯給他機會。”
皇帝沒有抬頭,只揮手讓她出去。
殿門合上後,他才吩咐內侍,將芒嶺各寨的縣誌和河道舊冊一併送往工部。
康王的馬車已經進了王府,剛在正院外停穩,陸小魚便從廳中迎了出來。
康王扶著小廝下車,看見她站在廊下,故意嘆了口氣,“人還活著,官也沒丟,就是腦袋讓皇上砸開了一道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