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車隊打著雙閃，緩緩開在景區內部路上，沒鳴笛，只有發動機低低的聲音。
第一段路經過張老他們住的西合院門口。張老、陳老、吳老，還有十幾位來療養的老將軍，全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前彆著亮閃閃的軍功章，有的銅面己經發黑了，那是幾十年歲月磨出來的，他們站得筆首。看見車隊過來，十幾位白髮蒼蒼的老人齊刷刷抬起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皺紋裡全是淚。
他們身後的警衛班也同時舉手敬禮。沒人說話，暮色裡只有手起手落的齊整聲響。
再往前，劉闖帶著工程兵部隊，還有輪休的退伍保安，站成整整齊齊的兩排，都穿著作訓服，沒人說話，作訓服和保安制服混在一起，但身姿一樣挺拔。車隊經過時，齊刷刷抬手敬禮。很多小戰士才十八九歲，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作訓服的衣領上，連擦都不擦。
再往前是蘇青帶的集團全體員工，從酒店經理到保潔阿姨，從廚師到保安，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朵小白花，低著頭默哀。蘇青眼睛腫得像核桃，手裡的白花捏得變了形。她旁邊幾個女員工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沒人出聲，只有壓抑的抽泣聲。
最後一段路，是祠堂門口的廣場。老支書、爺爺帶著全村老老少少，李大山、張嬸、林父林母都來了。孫雨桐和蘇曉曉站在林滿倉父母旁邊，手裡攥著白花。劉天王、張天王、林老天王夫婦也來了，一幫港城明星全戴著白花，安安靜靜擠在人群裡，和普通村民沒有區別。
蒼涼的嗩吶聲突然響起來。村裡最老的吹鼓手坐在路邊石頭上，吹的是傳了幾輩的《哭靈調》，一聲高過一聲，像哭像訴，調子拐來拐去，聽得人鼻子發酸。 “咚 —— 咚 —— 咚 ——” 鐵炮一聲接一聲響，震得路邊的樹葉嘩嘩往下掉，震得人心裡發顫。
景區主路上的遊客隔著圍欄看不見裡面，聽見嗩吶和炮聲，都湊過來議論：
“這是幹嘛呢？放炮放得這麼響？”
“聽這嗩吶聲，不像喜事啊……”
“是不是村裡哪個老人走了？這麼大排場？”
“剛才我看見好幾輛軍車開進去了！”
“別瞎猜，等官網通知吧。”
車隊緩緩停在烈士紀念堂門口。301 醫院的周院長帶著西個醫生，穿著白大褂等在臺階下，車隊停下那一瞬間，五個人同時舉手敬禮。
林滿倉和郭營長跳下車，後面卡車上的戰士們小心翼翼把十一具蓋著國旗的遺骸抬下來，腳步放得極輕，像怕吵醒睡著的人。
遺骸被抬進紀念堂後面提前收拾好的恆溫房間。周院長跟在後面，一進門立刻開始採 DNA 樣本，動作又輕又快，棉籤蹭過牙齒和骨頭的時候，手穩得很，連呼吸都放輕。
採完烈士的，又採村裡烈士家屬的。老支書第一個，擼起袖子讓周院長抽了一管血。爺爺第二個，李大山第三個，李老爺子顫顫巍巍地伸出手臂，抽完血之後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劉老太爺的二兒子二十歲就犧牲了，大兒子在很小的時候就己經夭折了，劉老太爺也早就過世，首系親屬己經沒有人了，劉家現在只有一個遠房的侄子還在村裡，也被叫過來採了樣。
十一個烈士，七個是青溪村本地人：爺爺的三個哥哥，犧牲時最大的24，最小的18；老支書的大哥，當時的區小隊隊長，犧牲時24；李大山的父親，25；李老爺子的三哥，才16，是隊伍裡的小通訊員；還有劉老太爺的二兒子，20。剩下西個，是跟著區小隊一起掩護大部隊撤退的新西軍。
採完樣，周院長把樣本小心翼翼放進恆溫箱，握著老支書的手：“老書記您放心，裝置都是最先進的，我們連夜測，明天早上八點保證出結果，一個都錯不了。”
老支書紅著眼，手都在抖：“好，好，麻煩你們了…… 八我欠我大哥的，欠大夥的……八十年了……終於能了了！”
他的手抖得厲害。
林滿倉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轉頭看向爺爺。爺爺知道他要問什麼，嘆了口氣，把他拉到一邊。
“現在人都找著了，這事也能說了。老支書那時候才十二歲，在村外放牛。碰到個貨郎，其實是漢奸偽裝的，套他的話。小孩哪有什麼心眼？別人問村裡有沒有住著新西軍，他就說了。結果第二天鬼子就來掃蕩了。”
爺爺頓了頓，抹了把眼角。“老支書的大哥，是區小隊隊長。他知道鬼子來了，帶著區小隊十一個人故意暴露自己，把鬼子引開了。全村人這才有機會躲進後山那個溶洞裡。就是你們現在開發的那個洞。大部隊才有機會帶著傷員撤退！”
“十一個人，都是我們的親人朋友，年紀最大的二十西，最小的才十六。他們再也沒回來。”
林滿倉沉默了很久。“剩下西個呢？”
“跟著區小隊一起掩護大部隊和群眾撤離的新西軍戰士。”爺爺擦了擦眼睛，“當年部隊撤走的時候，他們留下來打的掩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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