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住。
不準，難道還要戶部掏錢、兵部派人，千里迢迢去養一片本來能自給自足的邊鎮？更何況，人家話說得這樣恭順，只求試行一年，連駁回都顯得朝廷不近人情。
準，是順水推舟。
不準，是把臺階踢開，還要自己扛這副擔子。
“好一個商量行事。”蕭天德閉了閉眼，“話裡話外，都替朕把體面留足了。”
三日後，大朝。
老皇帝沒有提厚賞，也沒有提薄賞，只把燕北王那道自請奏表，當殿宣了。
滿朝文武先是鬆了口氣。燕北王不要加封，這樁燙手的封賞難題，總算不用他們去蹚。可細一琢磨，又變了臉色。
不要加封，要的是試行一年。
戶部尚書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至少這一年，北境尋常糧餉不再向戶部伸手，這筆填不滿的窟窿，總算能喘口氣。
兵部尚書想說戍邊自練有違朝制，可奏表裡寫著“具冊備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名義還在兵部，至少面子過得去。
太子蕭承乾站在班首，臉色鐵青。老六沒有硬要權，只擺出“兒臣先替父皇試一年”的姿態，句句溫順得無可指摘。誰若駁他，倒像是非要把北境這副擔子再壓回朝廷肩上。
五皇子蕭承文垂著眼，神色溫和，心裡卻想起了那張商路的網。
互市、玻璃、羊絨、馬具……北境那條銀路，如今連最後一道朝廷的轡頭，都要自己摘了。
老皇帝坐在龍椅上，目光從太子掃到五皇子，又掃過滿朝噤聲的文武。他等著，看有沒有人敢站出來，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沒有。
誰都看明白了，可誰都不願做那個出頭的人。駁了，顯得不肯為朝廷省錢、不肯讓功臣分憂；準了，也不過是試行一年，日後還有歲終具本可查。
末了，還是首輔緩緩出班。
“陛下，”他聲音裡透著疲憊，“燕北王忠勤體國，自請試行北境邊務，為朝廷分憂，實屬難得。臣以為……可準其試行一年。”
蕭天德沒有立刻應。
他知道，今日這一個“準”字落下去，北境就再不是從前的北境了。那個被他一腳踢去蒼原的老六，從此名正言順，替朝廷省錢、練兵、定邊政。
可他不準，又能如何？
千里之外，那塊勒了字的石頭，他搬不動；那支自給自足的軍，他養不起也散不掉；那張越織越密的商路，他剪不斷。
“準。”
老皇帝終於吐出這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像石頭落進深井，在金鑾殿裡盪出迴響。
“擬旨。燕北王蕭淵，忠勤可嘉，準其試行一年：北境尋常糧餉，自行籌措；邊軍操練，具冊報兵部備查；尋常邊務，準其便宜行事，按季奏聞。歲終具本，交內閣、戶部、兵部核驗。”
旨意擬定，百官稱是。
退朝時，雪又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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