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看準了,一擺手:“放——!”
年輕炮手猛地一扯長繩。
轟隆——!!
那一聲,不是火銃齊射的脆響,是一記悶雷,首首砸在每個人的胸口上。一團白煙“騰”地裹住炮口,腳下的地皮跟著狠狠一顫,連點將臺都晃了晃。前排的戰馬齊齊人立而起,長嘶嘶鳴,騎士死死勒住韁繩。
煙還沒散,關外二百步那道靶牆,“轟隆”一聲悶響——
那道夯得嚴嚴實實、碼著碎石的厚牆,被生生砸塌了一大段!碎石裹著夯土崩飛出去,揚起一片黃騰騰的煙塵,豁口大得能並排過兩匹馬。殘牆搖了兩搖,又“嘩啦”塌下半截。
地動山搖。
臺下死寂了一瞬。
隨即,山呼海嘯般的吼聲,比方才念檄文時還要炸裂十倍——
“萬勝——!”
“殿下威武!定北軍萬勝——!”
那些方才還一臉茫然的兵卒,這會兒全紅了眼。隔著二百步,不近身、不填命,一聲雷響,一道石牆就那麼塌了!草原上廝殺過的老卒最清楚,一道壘好的石寨意味著多少條人命要去填——如今,一炮下去,牆開了。
楚雄勒馬立在重騎陣前,那張慣常沉著的臉,繃得發緊,握槊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韓大山在兩翼,把頭盔往地上一摜,扯著劈了的嗓子狂吼:“砸門的雷!老子說什麼來著——砸門的雷!”輕騎隊跟著他,吼成一片。
歸義旗嚮導隊裡,有幾個漢子乾脆跪了下去,朝著那門還冒著青煙的炮,重重磕下頭去——那被哈丹屠了部、滅了帳的血仇,今日,彷彿終於有了能報的指望。
蕭淵翻身上馬,驅馬到關城最高處,勒馬而立。
風從大漠那頭刮來,捲動他玄甲上的猩紅披風。他沒看身後山呼的三軍,只抬起手中長槊,遙遙指向北方那片連狼都嫌冷的茫茫大漠。
“傳令五路——”他的聲音壓過滿關的聲浪,一字一句,砸進風裡,“楚雄重騎居中,韓大山輕騎分翼,石頭炮隊隨主力,孫鐵柱斥候先行,歸義旗嚮導引路。”
“即刻——北進!”
號角嗚咽,長鳴不絕。鼓聲從關城上滾滾而下,一面接一面,響成一片悶雷。十里連營轟然而動,馬蹄踏碎殘雪,旌旗如鐵色的潮水,順著大漠的方向,緩緩湧出關去。
孫鐵柱的斥候營最先散出去,三五一隊,像撒進沙裡的釘子,轉眼沒了影。歸義旗的嚮導隊夾在斥候後頭,幾個老向導眯眼望著遠處的沙脊,憑著風向、草色,低聲給身邊的軍官指認哪條道走得了車、哪片是吃人的死沙。再往後,是楚雄的重騎,人馬俱甲,蹄聲沉得像滾雷;韓大山的輕騎分作兩股,貼著大隊的兩翼斜斜插出,馬背上的火銃、套馬索隨著顛簸一晃一晃。
最難走的,是炮隊。
三頭犍牛一組,拖著一門炮,在化了凍的泥地裡深一腳淺一腳。一遇上軟處,輪子就往下陷,民夫們便扛著撬槓、墊著木板,吆喝著、推搡著,一寸一寸往外摳。石頭跟在炮邊,眼睛一刻不離那幾副膠墊和架腿,生怕一路顛簸,把這冬天熬出來的家底顛散了架。
關城上,沈青鸞立在蕭淵身側,望著那慢吞吞挪動的炮隊,眉頭微蹙。她管著後方那條命脈——從定北到鎮北關,再往大漠裡一程一程地鋪,糧、料、水、備件,全壓在她肩上。
那三門笨重的大傢伙,被犍牛拖著,碾過關門的轍痕,頭一回,出了鎮北關。
蕭淵立馬關城,望著那片吞了無數兒郎、也曾讓大燕吃盡苦頭的死沙,目光久久不動。
良久,他低低地,像是說給那片大漠聽,又像是說給身後的三軍聽:
“哈丹的末日——”
“從今日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