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出關第三日,大漠把它猙獰的那一面,亮了出來。
風裹著沙,刮在臉上像砂紙。腳下不再是化了凍的泥地,而是一望無際、起起伏伏的沙脊。日頭底下白得刺眼,背陰處又冷得砭骨。歸義旗的老向導眯著眼,憑著風向和草色,在前頭一程一程地引,哪片沙走得了車,哪片是鬆軟的死沙,繞著走。
定北軍沒亂。五路人馬依著次序,像一道緩慢卻不可阻擋的鐵流,順著嚮導指的路,一寸一寸往大漠深處碾。
哈丹的人,來了。
頭一回是在第西日的黃昏。一股約莫百騎的狼戎遊騎,貼著一道沙梁兜了過來,馬快、人滑,專挑炮隊那一段下手——三頭犍牛拖著一門炮,走得比步卒還慢,落在大隊側後,在那些遊騎眼裡,正是一塊咬得動的肥肉。
遊騎呼哨著衝下沙梁,彎刀映著殘陽,首撲炮隊。
石頭臉色一變,扯著嗓子喊人結陣護炮。可不等炮佇列開,側翼那道沙梁後頭,先一步炸出了一片喊殺聲——
韓大山的輕騎,早埋在那兒了。
兩股騎兵貼著沙地兜頭撞上。定北輕騎的火銃先響了一輪,衝在最前的狼戎遊騎連人帶馬栽倒一片;餘下的還沒回過神,套馬索己經甩了過來,短刀跟著招呼上去。那些遊騎本想趁炮隊遲緩咬一口,沒料到迎面撞上一張早張好的網,轉眼被兜頭截住,前不能進、後不能退,不過一炷香,百餘騎就被砍殺大半,餘者丟了馬,沒命地往沙裡鑽。
韓大山打馬回來,頭盔上濺著血,咧著嘴衝石頭喊:“你那幾門金貴疙瘩,只管慢慢挪!誰來咬,老子就替你崩了他的牙!”
石頭抹了把汗,後怕地看了眼那門險些被衝了的炮——膠墊、架腿,一樣沒散。
這樣的襲擾,接連來了幾回。哈丹自知野戰正面碰不過定北的重騎火銃,只一味遣遊騎沿途騷擾,想趁炮隊遲緩、補給綿長,東咬一口、西啃一塊。可每一回,不是撞上韓大山預設的伏兵,就是被孫鐵柱的斥候提前嗅出動靜、報回大隊。
孫鐵柱的斥候營,這一路放得極遠,三五一隊,散在大軍前方三十里的沙海里。哪道沙梁後頭藏了馬、哪片窪地有新踩出的蹄印、哪股風裡帶著不屬於自家的馬汗味,這些常年在邊牆外打滾的老斥候,比誰都嗅得靈。遊騎還在半道上摸近,動靜就先一步順著斥候的傳騎報回了中軍。哈丹想偷,偏偏每一回都像是鑽進了人家早布好的口袋。
歸義旗的嚮導識途引路,孫鐵柱的斥候張目放哨,韓大山的輕騎隨時反咬——這片在狼戎眼裡吃人不吐骨頭的死沙,定北軍竟走得又穩又狠。
幾仗下來,哈丹的遊騎折了不少,再不敢輕易近身。
可哈丹也不是隻會蠻撞的莽夫。
遊騎咬不動,他便改了路數——堅壁清野。
大軍再往前推,沿途的景象變了。原先該有水的幾口泉眼,被亂石、死馬填死了,泉水泛著腥臭;能放牧的幾片草場,被一把火燒成了黑灰,風一過,揚起一片嗆人的焦煙。哈丹把這一路的水和草,能填的填、能燒的燒,自己退向漠北深處,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焦土,擺明了要拿這大漠當刀,活活拖垮遠來之師。
軍中起了議論。
這一日紮營,幾個將領圍到中軍帳裡。一個先鋒營的偏將沉不住氣:“殿下,哈丹填井燒草,分明是想拖死咱們!炮隊一天挪不了幾十裡,這麼熬下去,人吃馬嚼,補給跟不上,遲早被他拖垮。不如末將帶一支輕騎,撇下炮隊,先一步首撲他王帳,打他個措手不及!”
帳裡幾個人都看向蕭淵。
蕭淵沒急著答。他走到帳中那張大漠圖前,圖上,後方那條補給線被沈青鸞用硃筆一程一程標得清清楚楚——從鎮北關往北,每隔幾十裡設一座轉運的料站,駝隊、牛車順著料站往前遞,水、料、備件一站接一站,密得像一張鋪開的網。
“他想拖死我們,靠的是這片沒水沒草的死沙。”蕭淵抬手,點在那條朱線上,“可你們看——青鸞在後頭,把糧、料、備件,順著料站一程一程往前遞。他填一口井,工兵營就地架泵井,往下掘,這大漠表下三五丈,十有八九有水;他燒一片草,後頭的料車就把草料補上來。他斷一處,我補一程。”
他收回手,環視帳中諸將:“哈丹算準了遠來之師扛不住大漠的拖。他沒算到的是——咱們這支軍,糧在後頭跟著走,水從地底下掘,不靠他這片草、這口井活命。”
那偏將還想再爭:“可這麼慢慢挪,要挪到何年何月?哈丹縮在漠北,正好喘過這口氣,再聚攏人馬……”
“他喘不過來。”蕭淵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斷了糧鐵,他帳裡的糧一天比一天少,他的鐵器一天比一天鏽;遊騎折在半道,他眼睛一天比一天瞎。他越往後退,越是把自己縮排死角。”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他想拖死我,我偏要碾著他的清野焦土,一路碾到他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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