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圖,果然替蕭淵說給了整座京城聽。
朝上的事,本該鎖在殿門裡頭。可這一回,不知是誰的口先鬆了。不出三日,那張“銀路圖”上的東西,就順著六部的書吏、各府的門房、街面的走卒,一層一層,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傳得最熱的,是茶樓。
“……你是沒瞧見那張圖!有半間屋子那麼大,紅線牽得密密麻麻,跟蜘蛛網似的。太倉撥出去的銀子,一條線一條線,全牽進那幾座國公府裡去了!”
“我聽說啊,”鄰桌一個揣著手的老者,壓低了聲,“那銀子是發給死人的!荊州有個姓周的,死了十來年了,墳頭草比人高,那份俸銀年年照領,一文不少——領進誰家?領進公侯府的私庫!”
“嘿!”底下有人一拍桌子,“敢情太倉這些年,養的不是功臣之後,是這幫子——活蛀蟲!”
滿堂鬨然。
這樣的話,這幾日,在京城的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一遍一遍地翻著說。百姓不懂什麼祖制、什麼蔭冊,可“死人領俸”“活蛀蟲”這幾個字,他們一聽就懂,一懂就來氣。
風向,一夜之間變了。
衛廷章的書房裡,燈,亮到了後半夜。
一個門生慌慌張張地從外頭回來,把街面上的話一五一十學給他聽。學到“活蛀蟲”三個字時,那門生的聲音都低了下去,不敢看老師的臉。
衛廷章坐在燈下,久久沒有出聲。
他這一生,最看重的是一個“清”字。為官西十年,不貪一文,不佔一分,連政敵都挑不出他錢字上的錯處。他站出來駁太子、爭祖制,為的是二百年的成法、是功臣之後的恩義——他自問,字字出於公心。
可今夜,那門生學回來的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這幾場朝會,頭一個跳出來護蔭冊的是他;頭一個拿“祖制”“名分”頂太子的是他;滿朝清流,跟在他後頭一聲一聲“祖制不可輕動”的,也是……他帶的頭。
可躲在他這杆“祖制”大旗後頭、真正沾了那死人俸銀的,是誰?
是那幾座被紅線牽著的公侯府第。是那些隱了田、冒了蔭、領著鬼俸的門閥勳舊。
他清清白白,一文不貪。他們盆滿缽滿,吃的是死人的血。
到頭來,是他——用西十年攢下的這身“清名”,做了一面盾牌,替那一群蛀蟲擋在了最前頭。
他喊得越響,那些人躲得越穩。他這塊“衛閣老”的金字招牌越亮,就越是把那條腌臢的血路遮得越嚴。
衛廷章的手,慢慢攥緊了。
也就是這一夜,一個不起眼的小吏叩開了衛府的後門,只說奉命送一樣東西,擱下就走,連姓名都沒留。
那是三本賬。
衛廷章屏退了下人,獨自在燈下一本一本翻開。
頭一本,薄。翻開一看,衛廷章的手頓住了——那是衛家自己的賬。他這一房,幾代人的進項用度,田產俸祿,清清爽爽,一筆一筆,明明白白。沒有一文是髒的。
他看著這本乾淨賬,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位監國太子,先遞過來的,竟是替他證了清白。
第二本,厚些。翻開,衛廷章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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