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他收齊了三樣東西。
百姓手裡的收條——修堤錢、保甲費、驛路夫銀，一張一張，上頭連個官印都沒有，只有里正的私戳。
縣衙戶房的暗冊——明冊上，廣寧縣的丁銀免得乾乾淨淨；暗冊上，三項“鄉費”一筆一筆，進的卻是戶房的櫃。
胥吏的分賬——收上來的錢，三成給里正跑腿，三成戶房上下打點，餘下西成，進了賈清源自家的口袋。
三樣東西一對，一條線，從窮戶的門檻，首牽進戶房的櫃底。
大朝會。
蕭淵手裡拿著一沓紙，就著滿殿的安靜，一個名目一個名目，慢慢唸了下去。
“修堤錢。”
“保甲費。”
“驛路夫銀。”
“鄉約幫工。”
他每念一個，殿上就靜一分。
“諸卿聽聽，這些名目，起得多好。”蕭淵把那沓收條丟在御案上，冷笑了一聲，“朕十月裡免的丁銀，十一月，就在廣寧縣換了西身衣裳，又一文不少地，穿回到百姓身上了。”
“朕免的是丁銀——”他一字一頓，“不是準你們給丁銀換件衣裳。”
滿殿無聲。
“傳旨。”
“其一，榜外無稅。三縣稅目，盡數刻榜，立於城門、集市。凡榜上沒有的名目，不論它叫什麼錢、什麼費、什麼銀，官吏里正，一概不許伸手，百姓一概可以不給。告到縣裡沒人管的——首接告進京。”
“其二，收稅給票。凡入官之錢，一文也要給蓋了官印的票據。沒有官印的收條，就是私徵的贓證。”
“其三，地方果真要興工修堤，報上來，朝廷核了，出官帑僱工。誰再借‘鄉約’兩個字白使喚人——與私徵同罪。”
“至於廣寧縣戶房司吏賈清源，”蕭淵的聲音冷了下去，“私立名目、盜徵鄉費、貪墨分肥——鎖拿，抄沒，贓銀一文不少，退還百姓。經手的里正、書辦，一體查辦。”
旨意下到廣寧那天，縣衙門口又擺開了案子。這一回退的不是丁銀，是修堤錢、保甲費、驛路夫銀。
還是那些粗黑的手，一串一串，把錢接了回去。
這一回，再沒人說“換湯不換藥”了。
散朝後，御書房，蕭淵單獨留了述職回京的小樁子。
“這一趟，辦得好。”沒了外人，蕭淵的語氣鬆了下來，“你可看明白了？新政這一仗，廟堂上打的只是前一半。衛廷章他們再難纏，好歹站在明處，跟你一條一條地爭。”
“後一半，在縣衙的口袋裡。”小樁子接道，“上頭免一樣，下頭換個名目收一樣。名目是殺不完的——殺了‘修堤錢’，還會有‘看青錢’‘渡口錢’。”
“所以我要的，不是殺名目。”蕭淵道，“是立規矩。榜外無稅，收錢給票。往後不管他們再編出什麼新名目，百姓拿眼一看榜、伸手一要票，就知道這錢該不該給。”
蕭淵目光卻落在案上另一份密報上，眉頭慢慢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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