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鄭家莊,田連三村,是萬年縣數得著的大莊。清丈過後,鄭家幾千畝田一畝不少地上了新冊,按畝納稅,躲不掉了。
於是臘月裡,鄭家的管事把莊上幾十戶佃戶召到場院,當眾唸了東家的話。
“朝廷加了田稅,東家也難。”管事把手一背,“明年起,租子,漲兩成。”
場院裡一片死寂。
半晌,人堆裡有人壯著膽子開了口:“管事的,朝廷的榜上寫得明明白白,田稅出在田主,不出在佃戶……”
“榜?”管事嗤笑一聲,眼皮都沒抬,“榜是朝廷的,田是鄭家的。朝廷管得了稅,還管得著東家收多少租?”
“租種鄭家的田,就得擔鄭家的難處。”他慢條斯理,“嫌租重的,趁早把田交回來——想租鄭家田的人,多的是。”
那開口的漢子把頭一低,不敢再言語了。祖祖輩輩,佃戶跟東家講理,幾時講贏過?
隔了幾日,莊上又出了第二樁事。老何家租種了三代的那十幾畝水田,被鄭家收了回去,說是“東家要自家種”。老何頭在鄭家門房外跪了半天,只討回來一句話:明年開春,另尋活路去吧。
再往後,是第三樁。
莊子北頭那幾百畝上好的熟田,鄭家竟就那麼撂下了。不租,不種,任它荒著。莊裡放出話來——
“東家的田,東家愛種不種。荒上一年,看這糧價漲不漲;看你們這些泥腿子,明年吃什麼。”
一時間,鄉里人心惶惶。
“早知如此,還不如不清這個丈……”
“朝廷免了丁銀又怎樣?租子一漲,兩成全吐回去了,還倒貼!”
“田都在人家手裡攥著,官府管得了稅,管得了租麼?”
這些話,一句一句,順著風往上傳。
而這,恰恰就是鄭家們要的。
稅,轉嫁不動了;名目,也換不成了。那就把新添的田稅壓進租子裡,叫佃戶替東家扛——扛不動,佃戶自然要恨,恨那個動了田稅的朝廷。
到那時,就不是門閥在跟新政作對了,是“民怨沸騰”。
打的好算盤。
可他們不知道,這一步棋,蕭淵在合上那份密報的時候,就己經等著了。
臘月中,三道配套的旨意,明發三縣,刻在稅榜旁邊。
其一,試點各縣,三年之內,佃租不得借新稅擅漲一文。田稅出在田主,與佃戶無干。凡借“朝廷加稅”之名漲租、加派的,以侵民論罪——查一莊,辦一莊。
其二,榜上把太祖開國時立的那條舊律,原文照錄——熟田棄耕、撂荒滿三月者,其田收為官田,永不歸還本主。太祖當年立這條律,防的就是豪強圈了地不種、拿荒田餓百姓。這條律在大燕的律冊裡躺了百餘年,一字未刪。
只是承平日久,地方戶房、里正、田冊都被鄉紳大戶捏在手裡。田荒了,冊上寫作“輪歇養田”;佃戶被趕走,冊上寫作“自退”;東家不肯下種,冊上寫作“自營未及”。縣令不敢查,書吏不肯記,百姓更告不動。久而久之,這條開國舊律,便被人故意壓進了故紙堆裡。
今起,試點三縣,依律而行。收上來的官田,招無田佃戶耕種,官府給契、給種、給渠水,三年之內,官租減半。
其三,凡有官身、功名在身的田主,敢借勢抗糧、抗稅的——先停其蔭免,再查其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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