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實實種田納稅的日子,一晃,就是一季。
弘濟二年,暮春。
京畿三縣的稅冊、官田佃冊、戶籍冊,由小樁子親自押著,送進了京。前後腳,朔州、睦州兩地的賬,也到了。
度支議事小班的燈,亮了半個月。三地的賬,一筆一筆勾稽、核對、歸總,最後併成薄薄的一冊。
而後,大朝會。
還是那個念賬的內侍,還是那個熟悉的開頭。
“萬年縣,城東,農戶張阿大。”
滿殿的人,都記得這個名字。一年前,就是這一戶八畝薄田的人家,把滿朝那些喊著“祖制”“蔭免”的嘴,堵得死死的。
“名下水旱田八畝,家中三丁。”內侍一字一句,“去年,丁銀、徭役、雜派並計,幾乎壓掉半季口糧。”
“今年——丁銀,無。雜派,無。徭役折為官渠僱工,其子張栓做工十日,反領回工錢三百文。所納者,唯八畝田稅,按畝定等,折糧不足往年三成。”
“張阿大家,今年,頭一回有了餘糧。”
殿上一片安靜。
內侍翻過一頁,繼續念。
“三縣在冊逃戶,一季之內,回籍六百餘戶。舊年逃進深山、荒灘的,如今揹著鋪蓋,自己回來報丁口、領田契。”
“三縣正稅總額——”內侍的聲音頓了一頓,“比去年,不降反升,升了近三成。”
免了窮戶的丁銀,朝廷的稅,反倒多了。
多出來的這三成從哪兒來的,滿殿的人心裡都清楚——從那些藏了幾十年的隱田裡來的,從定國公府那樣的黑冊子裡來的。
賬還沒念完。
“另有兩筆對照,”內侍念道,“度支司勾稽所得——凡大戶抗拒最兇之處,恰是清出隱田最多之處。安豐一縣,鬧得最兇,重丈之後,田冊上憑空多出的隱田,冠絕三縣。”
“凡胥吏名目最多之縣,恰是百姓負擔最重之縣。廣寧一縣,修堤錢、保甲費、驛路夫銀,名目冠絕三縣,窮戶雜派,亦冠絕三縣。”
兩句話,像兩記耳光。
誰跳得最兇,誰藏得最多;誰名目最花,誰颳得最狠。這一季的賬,把這層窗戶紙,捅得乾乾淨淨。
賬唸完了,御座上的蕭淵,緩緩開口。
“去年朝上,有人對朕說,丁銀一免,國庫會空,社稷會搖。”他環視滿殿,“如今一季的賬擺在這裡——窮戶的擔子輕了,逃戶回來了,朝廷的正稅,多了三成。”
“諸卿,還有話說麼?”
滿殿無聲。
那些去年把“國庫會空”喊得最響的老臣,此刻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賬本比刀還硬,這個道理,定國公府倒下的時候他們就該懂了。
也有不死心的。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臣硬著頭皮出列:“陛下,一季之數,豈足為憑?焉知不是新政初行,上下畏威,才有此虛旺之象?待風頭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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