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的目光，齊刷刷聚了過去。
衛廷章出列，捧著笏板，站了許久。
“老臣掌了半輩子‘祖制’這桿秤。”他緩緩道，“秤這一季的賬——太祖立國，輕徭薄賦，與民休息。陛下如今做的……”
他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力氣。
“比老臣唸的那些成法，更像祖制。”
這一句話出口，滿殿舊臣，臉色各異。清流的班首都認了賬，這一仗，明面上，是徹底打完了。
“既然無話，”蕭淵立起身，“傳朕旨意。”
“攤丁入畝，自今年起，推行天下。”
殿上一陣騷動。有人變了臉色——真要一刀切下去，天下州縣，只怕處處起火。
蕭淵卻抬手，壓住了滿殿的嘈雜。
“不搞一刀切。”他一字一頓，“分步來。”
“先清丈田畝，後並丁入畝——田不清，稅不併，一縣一縣地來。”
“先災後重建之地、軍屯之地、京畿之地，後江南豪族盤踞之地——易處先行，難處後動。”
“先減貧戶丁銀，後查大戶隱田——讓百姓先得利，讓豪強後挨刀。”
“先禁舊稅換名，後定官紳照田納糧——榜外無稅，收稅給票，一體推行天下。凡官紳之田，與庶民之田，一體清丈，一體納糧。”
西個“先後”，一套章程，穩得像下棋。
民心先安，口實不留。想煽百姓鬧的，百姓正數著退回來的丁銀；想聚門閥反的，找不出一條能擺上檯面的由頭——總不能說，我反對的，是太祖的律、是多出來的三成正稅。
散朝的百官走出宮門時，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位新君推新政，從來不是一道旨意砸下來，而是一步一步，把路先修好，把橋先搭好，把你能退的退路，一條一條，先堵死。
數日後，邸報南下。
江南，某處深宅。
白髮的老家主坐在花廳上首，慢條斯理地拆開京裡遞來的邸報。起初，他的神色是閒的——京畿的熱鬧，隔著兩千裡水路，看了一年了。
可越往下看，他捻著邸報的手指，越慢。
看到“攤丁入畝推行天下”，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看到“先災後重建區、軍屯區、京畿區，後江南”，他放下了茶盞。
看到“凡官紳之田與庶民之田一體清丈、一體納糧”那一行，他把邸報緩緩放在了案上，半晌沒有說話。
下首的幕僚小心開口：“東翁，京畿離咱們還遠。朝廷說了，江南在後……”
“在後？”老家主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幕僚脊背發涼。
“你還沒看明白麼。”他伸出三根手指，“北境的賬法，練的是查賬的人；京畿的清丈，練的是丈田的刀；睦州的退田，練的是安民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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