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六皇子,造槍造炮造悶棍》第372章 江南不動(1)

作者:周周北北·1個月前

那幾冊謄好封存的密檔,依舊靜靜躺在京城的庫房裡,落著鎖,蒙著布,誰也沒有去動。

先動起來的,是天下的迴文。

入夏,攤丁入畝推行天下的詔令下去兩個月,各地文書像漲潮一樣湧進京城。京畿三縣不必說,賬吏是現成的,章程是現成的;朔州更不必說,北境的田冊,本就是天下最乾淨的一本;睦州退田各縣照章推進,清丈隊一縣一縣地量,稅榜一縣一縣地貼,回籍領契的冊子越報越厚。

按西先西后的章程,江南的清丈排在最後。可田冊造送、族產自查,是明發天下、一體限期的前期公事——刀還沒過江,先讓各府把脖子上的賬亮出來。

度支司把各地迴文分了類,一摞一摞碼上御書房的長案。最厚的一摞,來自江南。

小樁子把那一摞抱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陛下,江南各府的迴文,全到了。”他把最上頭一份攤開,“也全是空的。”

蘇州府的迴文寫得最漂亮。說入梅以來陰雨西十日,縣衙田冊受潮黴爛過半,須先晾曬修補,方可依詔造送;說族產寄田多涉宗祠祖廟,清丈一動,驚擾先靈,士民惶惶,須先出告示、安撫人心;又說江南水鄉,田形如碎玉,塍埂交錯,非北地平疇可比,丈量之法,尚須從長核議。

一府如此,府府如此。

哪一份都引經據典,哪一份都恭順得挑不出錯,哪一份都把“遵旨”兩個字端端正正寫在頭一行——然後用三頁紙,解釋為什麼眼下什麼也做不了。

連邸報上的清議都是齊的。江南士林近來只說一句話:民心未安,不宜操切。

“梅雨年年下,往年收稅造冊,怎麼不見黴爛?”小樁子憋了一肚子火,“這些由頭,一戳就破!”

蕭淵卻翻得很慢。一份一份看完,他不怒,反倒笑了一下。

“你看這字。”他把蘇州府那份推過去,“一筆一畫,從容不迫。真怕朝廷的人,寫不出這麼漂亮的字。”

“他們不是在拖。”他道,“是在告訴我——江南,跟京畿不一樣。”

他起身,走到那面天下輿圖前。

“京畿的鄭家,是一家豪強。鎖了管事,枷了家主,一個莊子就散了。”他的手指落在東南那片水網上,“江南不是。”

“田,藏在宗祠、寺廟的名下,動田,就是動人家的祖宗;糧,走在船幫的水路上,動糧,就是動漕運;筆,握在書院士子手裡,動賬,就是動斯文;冊,捏在胥吏的袖子裡,官換了一任又一任,吏,還是那些吏。”

“世家坐在最裡頭,外頭裹著宗祠、船幫、書院、胥吏——五股繩,絞成一張網。”他聲音很平,“一刀下去,砍著的永遠是外頭那層:是‘惶惶’計程車民,是跪在衙門口的佃戶,是替聖人立言的讀書人。刀刀見血,刀刀砍不著正主。”

小樁子聽得後背發涼,忍不住道:“陛下,那就先拿一兩個知府開刀。迴文裡的由頭經不起查,隨便核一核,就是個欺君之罪——”

“然後呢?”蕭淵反問。

小樁子一怔。

“摘了一個知府,江南各府嚇一跳,趕著把黴爛的田冊修好、造齊、送上來。”蕭淵慢慢道,“送上來的冊子,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祠堂名下的祭田,寺廟名下的香火田,佃戶名下頂名的寄田,一畝不多,一畝不少,全都合著規矩。”

“你拿著這樣的冊子,怎麼辦?照冊收稅,等於替他們把隱田蓋了印;駁回重造,憑什麼駁?他們就等著朝廷先動粗。”

“到那時,衙門口跪的是白髮的族老,邸報上罵的是苛政擾民,書院裡作的是悲憤的文章。”他淡淡道,“天下人看見的,不是江南抗稅,是朝廷欺負江南。”

小樁子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接不上來。定國公府那一仗,是賬本追著人跑;到了江南,人家早就把賬本藏進了祖宗牌位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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