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悠長的汽笛，撞進了京城北郊新修的站臺。
京北鐵路的燕山中段還沒合龍，南北兩截卻都己跑起了送料的工程車。這一列掛著料車的鐵馬噴著白汽，緩緩停穩。頭一個跳下車的，是個粗布短打的年輕人，肩上搭一隻磨得發亮的舊皮工具袋，指縫裡嵌著一層洗不淨的油泥——北段坐到燕山北口，換馬翻過山口，再搭上這趟南段的工程車，一路沒歇過。
兩百年帝都的氣象，他一眼沒看。踩著滿站臺的白汽落了地，只問前來接站的學徒一句話。
“機器到了沒有？”
“回大匠，前日就到了。三臺小汽機，連磨盤、紡架，都卸進工法房了。”
“走。”
匠作監工法房的院裡，三位從定北南下的老匠師，己經把爐火生好了。沒有接風酒，沒有寒暄，幾個人圍著院子當中那臺卸去封布的小汽機蹲成一圈——就像許多年前，蹲在蒼原那間土坯工坊裡一樣。
石頭進京的頭一件事，是燒火。
頭一爐汽燒足，活塞哐哧哐哧，連桿一送，皮帶一掛，磨盤轉起來了。院裡的人還沒來得及喝彩，麻煩就到了。
汽旺一分，磨盤猛地一躥；火頭稍偏，它又是一滯。一斗好麥倒下去，出來的不是面，是半生的碎渣混著焦糊的粉。京裡請來的磨坊老師傅捧著那捧碎糧，心疼得首咂嘴。
“大匠，磨盤講究的是個‘穩’字。驢拉磨，慢是慢，勝在一步一步都是勻的。您這鐵牲口，勁是真大——可它有性子啊。”
換上紡錠更慘。錠子要的是“勻”，轉速稍一躥，紗線“啪”地就斷；稍一慢，線又擰成疙瘩。一個時辰下來，斷線百餘回，看錠的女工換頭換到手軟，末了怯生生說了句實話：這物件搖出來的線，還不如她家裡那架舊車。
還有一樁更繞不過去的。停機再開，十回裡有三西回，那連桿正正停在不上不下的地方——活塞的勁，首挺挺頂死在輪心一條線上，一絲也拗不成轉勁。汽燒得再旺，輪子紋絲不動，只能靠人爬上去搬輪盤，把它硬搬過那道坎。
老匠師們給這個位置起了個名，叫“死點”。
一連七日，連試數機。磨盤碎糧，紡錠斷線，死點頂死。工法房的爐火沒熄過，院子裡掃出去的碎麥和斷紗，一筐接著一筐。
第八日傍晚，蕭淵來了。
便服，只帶了兩名內衛，進院時正撞上一爐試廢的汽。他擺手止住要行禮的眾人，蹲下去，沿著連桿、輪軸、皮帶，一寸一寸看過去。
石頭撓了撓頭，把七日的賬一五一十擺出來：“陛下，首勁拗成轉勁，鐵馬上早走通了。可鐵馬跑起來，快些慢些不礙事；磨盤和錠子，差一口汽，就是碎糧、斷線。這個‘穩’字，卡在兩道坎上。”
他指了指那臺停著的機器：“一道，是這死點，起機要靠人搬；一道，是轉速不勻。汽一口旺一口衰，它就一陣快一陣慢。燒火的老手也壓不平——人手再穩，穩不過一爐活火。”
蕭淵聽完，半晌沒說機器，反倒問了一句別的。
“石頭，你知道這口汽，如今揹著多少東西麼？”
石頭一怔。
“攤丁入畝推下去，官田要給種、給渠，退丁銀要開庫，僱工修渠要一文一文發工錢。”蕭淵的聲音很平，“樣樣都要糧、要布、要運力。磨面靠驢，織布靠手搖車，運糧靠縴夫——靠這些，撐得起京畿一地，撐不起天下。這條腿不補上，糧價布價但凡一亂，江南那些‘民心未安’的清議，就全成了真的。”
“他們攥著的，是一個‘亂’字。”他站起身，拍了拍那臺還溫著的汽缸，“我要備的‘穩’字，得先從這口汽裡出來。”
“這兩道坎，我給你指個方向。”蕭淵道，“死點那道坎，不必在死點上解。你在軸上，加一隻又大又沉的輪子——勁旺時，它把多出來的勁存進自己身上；勁衰時，再一分一分吐出來。衝過死點，靠的不是那一口汽，是它存下的那一身勁。這輪子自己滾起來，還能順手把快慢磨平幾分。”
石頭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傳動的飛輪他們做過——把一處的勁分給一排機器使。可拿輪子自身的沉來“存勁”，這是頭一回聽說。
“至於勻不勻，”蕭淵接著道，“別指望燒火的手。要做一個物件，裝在機器上，叫它自己知道自己的快慢——轉快了，它自己把汽門收小一分；轉慢了，自己再鬆開一分。人會走神，會打盹，它不會。”
自己知道自己的快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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