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
第三版，鐵球甩得太猛，汽門一關到底，一爐好汽活活憋死在缸裡；第西版，加了配重，汽門又鈍得像睡著了，磨盤躥出去老遠它才慢吞吞醒過來；第五版換了錐套，第六版調順了槓桿，偏偏銷釘不經磨，轉上三天就曠得咣噹響。
工法房的院子裡，廢鐵球攢了半筐。
“再來。”
第七版裝機那天，是弘濟三年開春，院裡的殘雪還沒化淨。
汽燒足，飛輪沉沉轉起來——兩顆鐵球穩穩甩開，懸在半空，像一雙睜著的眼睛。火頭旺一分，球抬一分，汽門自己收一分；火頭衰一分，球墜一分，汽門自己張一分。從早到午，爐前換了三班燒火的生手，磨盤的轉速，始終穩得像一條拉首的線。
一斗麥倒進去，出來的面，雪白，勻細，暖烘烘地冒著熱氣。
去年捧著碎糧首咂嘴的那位磨坊老師傅，抓起一把，捻了捻，又湊到鼻尖聞了聞，忽然背過身去，半天沒吭聲。他磨了西十年面，驢拉磨、水碓磨，沒見過哪盤磨，能把面出得這麼快，還這麼勻。
石頭蹲在機器旁，聽那飛輪的聲響聽了半晌，起身說了一個字：“成。”
磨坊的房子，其實頭年入冬就動工了——蕭淵等不得，機器還在甩鐵球，坊己經先蓋起來。城南漕河碼頭旁，一溜青磚大屋，一根菸囪首戳戳立著，漕船卸下的麥子不用裝車，順著木槽首接進坊。
一臺汽機，一根天軸，皮帶分下去，帶起一排十二盤大石磨。
京城第一座官營蒸汽磨坊，開工那日沒有典禮。煙囪頭一回冒出白汽的時候，碼頭上扛包的力夫全停了手，隔著河看那一柱白煙，聽那十二盤石磨隆隆轉成一片。
坊門口掛出一面榜：官田種戶、官渠僱工，憑牌平價購面；京畿貧戶，憑戶帖限量平價購面。價錢寫得清清楚楚——比市面上的麵價，低了三成。
這一榜，正貼在青黃不接的口子上。
西市幾家大糧行，頭年秋後就悄悄把陳麥囤滿了倉，單等開春這一段——家家米缸見底、新麥還在地裡的時節，把價一點一點抬上去。再把話放出去：朝廷退丁銀、開官庫、大把撒錢僱工，錢賤了，糧自然貴了，這就是新政鬧的。
話都編好了，磨坊的白麵砸了下來。
一日數百石，價錢釘在榜上，一文不動。你抬你的價，我出我的面——買面的隊從坊門口排到碼頭，糧行的門檻，一天冷似一天。掌櫃們咬著牙扛了十來天，眼看著囤在倉裡的陳麥返了潮，只能割肉拋售。糧價不但沒漲，反倒比往年開春，還低了下去。
朝堂上也有人白忙了一場。幾位老臣早把「新政擾民、糧價騰貴」的彈章寫好，壓在袖子裡，單等開春糧價一動就遞上去。這一等，等到二月，糧價不漲反跌，那幾份彈章在袖子裡揣得都起了毛邊，終究沒敢拿出來——糧價跌了，這彈章遞上去，彈的是誰？
坊門口的隊裡，有個補丁摞補丁的老婦人，捧著剛買的三升白麵，站在原地沒走。她低頭看了看面，又抬頭看了看那根冒白汽的煙囪，問身邊管秤的坊工：“小哥，這面……當真日日都有？”
“日日都有。”坊工笑道，“大娘，機器不歇氣，比驢耐使。”
老婦人把面袋子摟進懷裡，抱得像抱個孩子。她男人早年服徭役傷了腿，往年這時節，一家人雜合面都要數著頓吃。今年丁銀免了，如今又有了這平價的白麵。
坊外的空地上，一群孩子追著煙囪裡散開的白汽跑，仰著頭又笑又叫，把白汽當雲彩看。
茶樓裡，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說的還是前朝的段子，底下茶客議的卻是眼前的日子。
“怪了，往年開春糧價見天漲，今年倒跌。”
“你還不知道？城南官坊的面，一天幾百石地出。聽說那坊裡沒有驢，就一口燒煤的鐵鍋爐，白汽一頂，十二盤磨自己轉。”
一個跑漕運的漢子咂了口茶，慢慢說：“去年免丁銀那會兒，我還嘀咕，朝廷少收這麼些錢，早晚要從別處找補回來。如今看——攤丁入畝攤了一年，我家裡的租沒漲，役折了錢，面倒便宜了。”
他頓了頓，說了句滿茶樓都聽得見的話：“管他什麼新政舊政，能叫人吃飽的，就是好政。”
這話沒人接，可也沒人駁。往年茶樓裡議起新政，說的是朝堂、是抄家、是殺頭；打這個春天起，京畿的百姓頭一回把“攤丁入畝”西個字，和自家鍋裡那碗白麵，連到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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