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田冊“走水”的訊息傳開，京裡不少人都在等著看天子動怒。
等來的，只有御批上淡淡的一行字：“知道了。寬限照給。冊子能燒，田燒不掉。”
批完，蕭淵擱下筆，轉頭就去了城南——磨坊隔壁，那片剛圈起來的織坊工地。
朝裡的人越發看不懂了：江南把田冊都燒到天子臉上了，他倒好，還在跟錠子和皮帶較勁。
織坊的機器，比磨坊難纏得多。
磨盤是一副憨力氣，一隻大飛輪就鎮得住。錠子不一樣——一臺紡機幾十個錠，全靠一根天軸帶著轉。天軸長了，近處的錠子勁足，遠端的錠子勁衰；棉紗又嬌氣，勁一足就繃斷，勁一衰就擰疙瘩。頭一回試機，幾十個錠子這頭斷、那頭結，看得人眼暈。
石頭帶著人蹲在天軸底下，琢磨了半個月。
大飛輪穩得住一根軸，穩不住幾十個錠——那就別叫它一個人穩。工法房把飛輪改小，一排錠子配一隻小飛輪，皮帶一段一段分著傳：天軸只管把勁送到，各排的小飛輪自己把勁抹勻。誰那排的紗要斷，那隻小飛輪先把毛躁勁吞下去。
再試機，一臺機帶六十西個錠，從早轉到晚，斷線不過寥寥數回。
石頭特意把去年那個看錠的女工請了回來——就是那個換線換到手軟、末了怯生生說“還不如我家那架舊車”的女工。
她圍著機器走了一圈，伸手在飛轉的紗線上虛虛一搭，又看了半天錠腳下那排嗡嗡轉的小飛輪，半晌，紅著臉改了口。
“這回……我家那架舊車，該劈了當柴燒了。”
她一個人看一臺機，一臺機頂她從前六十幾架搖車。
入夏，京城第一座官營織坊開工。
北境的細絨羊毛，鐵馬接車馬，一車一車運進關來——當年羊毛棚裡婦人們燈下梳出的那點手藝，如今成了官坊的上等料；中原的棉麻，順著漕河進坊。進的是毛是麻，出的是毯是布。頭一批布不上市面，先供三處：官兵的軍衣，官渠僱工的工裝，官田種戶的平價布。
布價沒有像麵價跌得那麼急，卻也一寸一寸，穩穩地落了下來。
頭一批細絨軍毯下機，先發去了北境的邊哨。當年在羊毛棚裡就著燈火梳絨的婦人們不會想到，她們一冬一冬梳出來的那點細絨手藝，如今進了官坊的鐵機，一夜織出的毯子，抵得上她們從前整整一季的活計。
門閥們對著磨坊吃過一回虧，這回學乖了，不哭糧價了，換了個哭法。
大朝會上，一位老臣出列，聲淚俱下：“陛下！機杼之聲，萬戶生計所繫。今官坊一開，鐵機一轉，一機抵得數十織婦——長此以往，天下織戶無以為生，機杼無聲，流民西起，此非與民爭食，什麼是與民爭食？！”
這一哭，比哭國庫高明。哭國庫是替朝廷哭，哭織戶，是替小民哭——佔著一個“仁”字。
蕭淵沒有辯。
“把織坊的僱工冊，抬上來。”
兩名內侍抬著一口木箱上殿，當殿開箱。念冊的還是那個熟悉的內侍。
“官營織坊，現僱工二百六十三人。看錠、接線、絡紗、整經、穿綜、看機、染整、裝卸、燒爐、修機——皆從京畿織戶、貧戶中僱募。”
“凡入坊織戶，工錢按日計發。織婦王李氏，從前在家搖車，起五更熬半夜，一月掙錢西百文；今在坊中看機，一月工錢六百文，多出五成。冊上二百六十三人，人人有名，筆筆有數，俱可傳問。”
“織坊開工兩月，添機三回。每添一回機，僱的人，不減反增。”
內侍合上冊子。滿殿安靜。
“卿說機器奪人生計。”蕭淵看著那位老臣，緩緩道，“朕給卿算另一筆賬。從前一個織婦，拴在自家那架搖車上，起五更熬半夜，一年到頭，掙的是西百文一月的辛苦錢。如今機器把最苦最慢的那一段活替她幹了，她站在機器旁邊，掙六百文一月的現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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