燙金的請帖發出去七日，蘇州城外，顧氏的園子裡，新荷果然開了。
畫舫一條一條，順著水巷悄沒聲地滑進園門。舫上下來的人，個個寬袍緩帶，搖著扇子，看荷、品茶、評一幅新得的米帖——滿園絲竹清雅，誰也不提一個正字。
江南的規矩，向來如此：越是要命的事，越要在最閒的局裡談。
酒過三巡，絲竹撤了，伺候的人也撤了。水榭西面臨荷，人立在外頭，隔水聽不見半個字。
顧氏的老家主顧衡舟坐在上首。老人白髮清瘦，一件半舊的首裰，手裡一盞雨前茶，從頭到尾沒大聲說過一句話。可滿座的家主，陸家的、朱家的、各府各縣有頭臉的，都在等他開口。
先說話的是陸家主。他把一份抄來的邸報按在案上，聲音壓得很低。
“淮上、江北，去年一年，清完了。諸位知道那些府縣是怎麼清的麼？——賬吏不看田冊，量水車、點糧棧、對佃契。田冊做得再幹淨，水車騙不了人。”
“如今這隊人，過了江了。”
朱家主介面，語氣裡帶著一點僥倖：“蘇州縣衙那把火，不是燒得乾淨麼。冊子沒了，讓他們量去，水鄉的田，塍埂交錯，碎得像撒了一地的玉，量十年也量不完。”
“火是燒得乾淨。”陸家主冷冷道，“可你當北邊那位，是衝著冊子來的？”
他豎起一根手指：“定國公府，開國的功臣，三代的旗杆，田連數縣——說抄，就抄了。抄家那日，京畿的豪強，一夜之間遞了幾十份認田的摺子。”
第二根手指：“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京畿、朔州、睦州、淮上，一府一府地推。推到哪裡，哪裡的隱田、詭寄、寄名的祭田，全都從冊子裡翻出來。”
第三根手指：“還有那兩座官坊。磨坊一開，京畿的糧價，糧行說了不算了；織坊一開，布價，織戶說了也不算了。諸位家裡囤的那些布——”他看了朱家主一眼，“抬得動一時，抬得動一世麼？”
水榭裡靜了下來。
“賬法過江，翻的不是田冊。”陸家主一字一字道，“宗祠名下的族田，寺廟名下的寄田，船幫手裡的漕利，書院裡的清名——一樣一樣，全要擺到光天化日底下去。”
“到那時，祠堂不是祠堂，是賬房；書院不是書院，是稅冊。江南還是江南麼？”
有人坐不住了，試探著開口：“要不……學淮上？各家先認一些出去，破點財，消個災——”
“認？”顧衡舟終於開口了。
老人把茶盞輕輕擱下，聲音不高，卻讓滿座一下子噤了聲。
“老夫問你，認多少？認三成，他量出七成，是欺君；認七成，祠堂裡那些牌位底下的田，你替哪一房認？認了田，還有船；認了船，還有賬。他要的不是幾畝田。”
他環視一圈，慢慢道：“他要的，是往後這江南，佃戶不看主家的臉色，看官府的稅榜；讀書人不敬祖宗的祠堂，敬他的官賬。田認出去一畝，人心就散一分。世家沒了人心，比沒了田，死得更快。”
“可他是天子。”角落裡有人低聲道，“北邊的兵，北邊的炮……定國公府就是前車之鑑。”
“定國公府是京畿的魚，養在他的池子裡，他自然一網就起。”顧衡舟淡淡道，“江南不是池子，是海。”
“他的兵能過江，他的賬吏能過江——可他的‘理’過不了江。江南人心裡，幾百年了，敬的是衣冠，是宗祠，是讀書種子，不是龍椅上換來換去的姓氏。”
老人說到這裡，端起茶，呷了一口。
“北兵能破城，破不了江南人心。”
一句話，把滿座的惶惶，定住了。
“所以，不跟他打。”顧衡舟豎起三根枯瘦的手指，“跟他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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