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書是天沒亮送到通州大營的。
黃綾展開，就兩個字——開拔。
韓大山把這兩個字看了三遍，一言不發，轉身抓起案上的頭盔。出帳的時候，親兵瞧見，主帥嘴角燎了半個月的那串泡，一夜之間，全癟了。
“傳令。”他跨上點將臺，嗓門震得轅門上的霜渣簌簌往下掉，“各營依次登船——南下！”
此番南下不帶騎軍，只調炮營、火銃營及兩營步軍，連同輜重、醫官，共計三千餘人。除將校坐騎和拉炮的挽馬外，其餘戰馬一匹不上船。
隨詔另有一件東西：巴掌大的一個油布包，三道火漆，鏨著黑羽司的暗記。韓大山屏退左右，獨自拆看。裡頭是一份謄抄的名冊，他就著燈，一頁一頁看得極慢，末了取筆，在三個寨名底下各畫了一道粗槓，把名冊貼身收進皮囊。
親兵只聽見他自言自語了一句：“好啊。先把家裡的耗子記上賬。”
這一句，他沒跟任何人說。
開拔之前，最後一道手續是軍械交檔。
軍器監的幾個老匠人是專程從京裡趕來的，都是跟著周鐵生掄了半輩子錘的老夥計。交驗一門炮，畫一筆押；交驗一箱彈，畫一筆押。押畫到一半，那個頭髮白了大半的老爐頭忽然停了筆，圍著一門野戰炮，前前後後走了兩圈。
炮架是新式的，鋼骨包木，比舊樣足足輕了三成。兩匹挽馬套上，拉著一門炮帶前車，在校場上小跑起來，轍印又淺又首。炮車後頭掛著彈藥前車，掀開蓋，裡頭碼得整整齊齊——定裝的紙殼炮彈，藥是稱好的藥，彈是配對的彈，紙殼一裹，一顆就是一顆，再不用炮手拿藥勺臨陣去量。裝填一發的工夫，比舊法快出一倍還多。
“當年那三門笨炮出鎮北關，”老爐頭摸著炮架，跟誰也不看地說，“犍牛拖著，一天走三十里，壓塌了兩座橋，半個民夫營跟在後頭填道。就那樣，還打贏了。”
他把最後一筆押畫上，筆桿子在檔冊上頓了頓。
“如今一個炮營，十八門炮，說走，就走。”
旁邊的年輕軍官沒接話。他們沒見過犍牛拖炮的年月，只當炮車本來就該這麼輕。
老匠人們互相看了看，都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團。有些話不必說給年輕人聽——路是怎麼一寸一寸走過來的，檔冊上一筆一筆的押，都記著。
辰時，船隊解纜。
三條白汽船打頭，火輪舟居中，兩條新下水的姊妹船一前一後，每條船後頭拖著西條重駁。炮車綁紮在駁船艙面，炮口蒙著油布；彈藥箱碼進底艙，墊乾草，隔火隔潮；兵不走陸路，一營一營上船安坐，火銃架在艙壁的木架上，人歇槍也歇。大宗糧草不隨軍擠船，早由前站沿途設棧，船隊只帶十日口糧。
煙囪裡白汽沖天，明輪拍碎了運河上的薄冰碴，逆著冬水，一路向南。
沿岸的煤棧一站接一站，船到，煤上，水添，不過半個時辰又走。夜裡也不歇，三條船輪著值火，燈火在河面上連成一串。有老兵扒著船舷看兩岸倒退的枯柳，忽然感慨：當年在北境，這個天氣行軍，一天六十里，腳上的血泡摞血泡；如今坐著船打仗，到了地頭，還是一支生力軍。
沿河的百姓都出來看。看無帆無槳的船拖著炮往南走，看船頭的兵甲在冬日頭底下閃光。有村塾的先生領著一群蒙童站在堤上，孩子們追著船跑出去老遠。
也有看得心裡發涼的。幾處水驛的暗角里，總有那麼一兩個客商打扮的人，掰著指頭數船數、數炮數，數完了，臉色一次比一次白——數出來的東西，連夜往南遞，也往蘇州遞。遞到後來，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這些數目，御書房裡的那位早就巴不得他們數清楚：官報上白紙黑字，本就一字沒瞞。
滿天下都以為，這是一支南征的軍。
只有御書房裡那幾個人知道——這也是收江南那張網的前半程。南邊的炮不響透，江南的網就收不乾淨。
船隊入江，轉而向西，再折向南，進了嶺外水道。水一日窄過一日，灘多流急，白汽船頂著灘流一寸一寸往上拱，兩岸的山綠了起來——嶺外的冬天，草木不凋，只是霧重。
第九日，前軍抵大營。
前站果然沒白髮：糧臺一座一座立在水口，囤糧的倉、堆煤的場、醫官的藥棚，都齊了。嚮導畫的行軍圖釘滿了一面帳壁，哪段路走得炮車、哪段要墊、哪片林子瘴重繞行、哪幾處溪水入冬見了底——一段一段，標得清清楚楚。醫官稟報：入冬瘴輕，是嶺外用兵最好的時節；防瘴的藥湯一天一遍，一個兵都不許漏。
鎮南關的守將趕來見主帥，一肚子憋的火：“大帥，叛軍前鋒就在關外西十里，日日罵陣。末將請為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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