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營上前，上的不是箭谷。
大燕的軍陣，在谷口以北五里那道緩坡上停住了。火銃車一輛挨一輛，車轅相扣，鎖成一道兩裡寬的車牆；車前斜插拒馬，車後步卒列隊；十八門野戰炮分作三處，炮口低平，遙遙對著谷口。當日下午紮營，當夜挖壕，天亮時，一座野戰的營壘己經釘在了坡上——不進，也不退。
守將不解：“大帥，叛軍倚山，兩翼林子裡全是伏兵，就等咱們進谷。咱們不進，他們也不出，這麼耗著？”
“耗？”韓大山蹲在壕邊啃乾糧，往南邊一努嘴，“他們耗不起。紅河的王催他們贏，江南的銀子催他們贏——咱們把桌子擺在門口，他們不來，算誰輸？”
果然，只耗了兩天。
第三日天不亮，谷里響起了低沉的號角。斥候飛馬來報：象陣出谷了。
數十頭戰象灌飽了酒，披甲執銳，在谷口外的開闊地上一字排開。象背上的弩樓裡塞滿了弩手，象牙上綁著丈長的尖矛，象陣之後，五萬步卒踩著鼓點湧出谷口，藤牌如牆，短刀如林。兩翼密林裡的伏兵也不再藏了，漫山遍野地壓出來——南越人把全部家底都推上了這張桌子。
號角一變，象陣開始加速。
大地抖起來了。幾十座活的小山，撞得地皮嗡嗡作響，蹄下泥漿西濺，越跑越快，首撲那道單薄的車牆。南越軍中爆出震天的吶喊——祖祖輩輩，這一衝，從來沒有衝不垮的陣。
八百步，燕軍的炮沒有響。
六百步，還是沒有響。
車牆後，年輕的火銃手手心冒汗，端銃的胳膊卻不敢動一動。炮營的旗官高舉著紅旗，仰頭看著主帥。韓大山勒馬立在望樓底下，舉著千里鏡，嘴裡不緊不慢地數著數。
西百步。
“放。”
紅旗砍落。十八門炮同聲怒吼，緩坡上騰起一片白煙——這一輪打出去的，不是砸牆的實心鐵彈。
炮彈越過象群前鋒，在象陣當中、在象群頭頂上，凌空炸開了。
火光迸裂，彈片和霹靂般的炸響裹成一團團黑雲，在獸群裡一朵接一朵地開。這是天工院定裝紙殼彈裡最新的一種，頭一回用在戰陣上——匠人們叫它開花彈。
對人，它是彈片。物件，它是天塌了。
戰象再通人性，也是獸。皮糙三寸擋得住箭，擋不住腦袋頂上炸雷。頭一輪炮過去，衝在最前的幾頭巨象轟然栽倒；活著的猛地人立起來，甩掉背上的弩樓，掉頭就跑——朝著它們身後那五萬步卒，狂奔踩了回去。
第二輪炮，追著象群的屁股又是一片雷。
象徹底瘋了。幾十座瘋了的小山，反衝進自家密不透風的藤牌步陣，所過之處，人像麥秸一樣成片地撲倒。陣型碎了，鼓點亂了，兩翼壓出來的伏兵撞上自家潰兵，擠成一鍋粥。
“車陣——放！”
三百步內，火銃車陣三段輪射。第一排銃響，第二排上前，第三排裝彈，銃聲連綿不斷，像一堵會噴火的牆。定裝藥包咬開就裝，打得比往年快出一倍，潑水一樣的彈雨掃過開闊地，成排成排地割。
辰時開的炮。午時，箭谷之外，五萬大軍沒了。
不是死了五萬——是沒了。死傷枕藉的之外，跪地舉手的一片一片，往谷里、往林子裡、往南邊漫山遍野潰逃的，漫得到處都是。南越宿將想收攏殘部再戰，回頭一看，將旗底下站著的，只剩幾百親兵。
半日。
韓大山下的第一道軍令，不是追。
“各營止步，收俘，救傷——降者不殺，傷者給藥。”他把請命追擊的守將又一次按住，“窮寇讓他跑。跑回去的人，會替咱們把今天這半日，講給整個南越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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