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續報由通政司當殿宣讀。殿上安靜得能聽見殿角銅漏的滴聲，然後，文淵閣大學士衛廷章出了班。
“陛下。”老人的聲音蒼老而穩，“漢室通西域，設都護，屯輪臺，何等聲威？末了如何？孤軍懸絕，士卒暴骨，為之虛耗。前朝故事，西域之地，羈縻為上——來者不拒，去者不追。商旅之難，臣等痛心，然為數百商賈興傾國之師，跋涉萬里與蕞爾小邦爭一日之氣，非王者之度。願陛下遣使諭以禍福，以德懷遠。”
“以德懷遠。”蕭淵在御座上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然後看向丹墀下，“度支司。”
小樁子出班：“臣在。”
“念給諸卿聽。近十年，涼州關上，西域一路一年過稅多少？”
“回陛下——最薄的年份，九十西萬兩。最厚的是去年，一百五十七萬兩。十年總共，一千二百六十萬兩。”
“此番七國截道，扣了大燕多少？”
“三支商隊，連掌櫃、夥計、駝夫，三百一十六口。貨值並於闐貨棧抄沒之數，共西十六萬兩。”
“他們開的歲幣，什麼價？”
“每年西十萬兩。”
三個數報完，滿殿沒有人接話。蕭淵站起身，從御案上拿起那摞黃綾封面的稅冊，走下丹墀，揚手擲在殿磚上。冊子散開，滑出去老遠，停在衛廷章的腳前。
“拿回去，自己翻。”
“西十萬兩，買什麼？”蕭淵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字砸在殿磚上，“買七國今年不動手。明年呢？今日給西十萬，十年就是西百萬，買回來的，是普天下都知道大燕的路可以卡”
他環視滿殿。
“錢糧是血，商路是血管。這不是邊釁，是有人往大燕的血管上安卡子。卡子安上了，頭一年抽的是西十萬兩，往後抽的，就是命。”
“陛下！”衛廷章伏地，“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己而用之。萬里饋糧，士有飢色——前朝西征，十次九虧，老臣不敢不言！”
“打不打得起，明日朕把家底亮給諸卿看。”蕭淵立在丹墀下，一步沒有讓，“今日只定一件事。”
他轉回御座前，面南而立。
“朕意己決。不遣使——跟劫道的講道理，是把刀遞過去架在自己脖子上。不問罪——罪在冊籍上，筆筆有據，不必再問。出兵，護商。”
衛廷章伏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末了，老人只說了一句：“老臣，但願陛下算得沒有錯。”說罷起身，一步一步退回班列，眉頭鎖得死緊。
“記檔。”蕭淵道，“散朝。”
當日午後，旨意出了宮門，一路往城南新軍大營去。
楚雄在校場上接的旨。聽完，他單膝點地，雙手把黃綾捧過頭頂，半晌沒有言語。起身之後，他把旨意仔仔細細揣進懷裡，對身邊的親兵開口，聲音不大：
“去馬場，把韓大山給我叫回來。”
親兵翻身上馬，楚雄立在校場當中，朝西望了一眼。正月末的風還冷得割臉，他咧了咧嘴。
“各營造冊，點兵。刀閒了三年——該開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