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紙衣的指尖懸停在硃砂罐上方，略微沉吟，最終沒有蘸取這能令紙紮短暫通靈的極品顏料，而是並起兩指，如同握著一柄無形的鈍刀，在案上兩具平躺的桑皮紙人邊緣，各壓出了一道反向的斜褶。
這並非《黃泉扎紙錄》中記載的任何一門高深陣法，而是她自己琢磨出的“鎖魂扣”。
山風穿堂而過，捲起地上的松針。
兩具單薄的紙人被風一託，輕飄飄地立起，在月光下骨肉漸生，化作了一男一女的模樣。
男的緋袍加身，女的青衫素雅，眉眼輪廓與石畔站著的兩人別無二致。
沈紙衣站在崖邊，目光越過翻滾的雲海，死死咬著那個正向山下走去的“紙人沈紙衣”的裙襬。
在裙襬最下方的水波紋刺繡旁，那道反向壓出的斜褶在布料上顯化為一道極其細微、甚至有些走線的摺痕。
那是一道堤壩。
用以阻斷補天之戰那足以碾碎凡人神智的浩瀚記憶，只往這具紙殼裡灌注了最普通的“沈掌櫃”與“裴世子”雙雙辭官歸隱、重返市井的虛假過往。
天下人需要一具活著的肉體來確保盛世安穩，而真正的他們，只屬於這與世隔絕的崑崙之巔。
“去吧。”真正的裴驚舟站在她身側，嗓音被山風吹得有些沙啞。
兩人並肩而立，目送那一抹緋紅與青色徹底融入了通往京城的夜色之中。
距離越來越遠，首到肉眼再也無法捕捉。
沈紙衣緩緩闔上雙眸，放平呼吸，讓胸腔的起伏逐漸與天地間流動的風聲同頻。
這方天地的規則本就是她耗盡神魂本源重塑的，當她刻意放開感知時，世間每一縷風、每一粒塵埃，都成了她延伸出去的神經末梢。
她的意識順著那道留在裙襬上的隱秘摺痕，跨越千里山河，平滑而無聲地潛入了“紙人沈紙衣”的軀殼之中，如同一個躲在眼底最深處的靜默旁觀者。
耳畔先是一陣輕微的耳鳴，緊接著，屬於京城西市特有的喧雜氣味蠻橫地撞入鼻腔。
焦炭味、隔夜的泔水味、劣質脂粉的甜膩，以及長街盡頭打更人敲擊梆子的沉悶迴響。
紙人沈紙衣停在了一扇掉漆的木板門前。
頭頂，那盞白底黑字的“沈記”燈籠在秋風裡發出快要散架的吱呀聲，竹篾骨架己經從破損的油紙裡刺了出來。
她低頭，從袖袋的夾層裡摸出了一把沾著厚重銅綠的黃銅鑰匙。
這鑰匙上的氧化痕跡，是歲月留下的鐵證，完美契合了她離京數年的“事實”。
她將鑰匙對準鎖孔，因久未開啟而生澀的鎖芯卡頓了三次，才在一聲乾澀的機括彈響中被勉強擰開。
推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紙張黴變與死灰的陳年氣息撲面而來。
這股氣味讓遠在山巔的沈紙衣微微鬆了一口氣——沒有陣法掩蓋的清新，也沒有防腐香料的刺鼻，這才是屬於凡人人間最真實的破敗。
紙人裴驚舟沒有說話，他習慣性地壓低重心，下巴微收，以一種極具防備的姿態邁入幽暗的屋內。
跨過門檻的剎那，他的右手拇指本能地向左側腰間摸去，那裡本該掛著大理寺卿隨身攜帶的玄鐵長刀，此刻卻只摸到了一段空蕩蕩的布腰帶。
他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絲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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