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末的縣城，風裡帶著麥稈味，鄭學儒坐在農經辦二樓，手邊攤著紅旗大隊近三個月的材料。
修渠進度表，農技服務站諮詢統計，養雞場擴欄計劃，西隊聯防副業登記，還有陸錦塵替縣裡改過的兩份經驗報告，每一份都乾淨，清楚，能首接往地區行署遞。
秘書小李站在桌前，手裡捧著茶杯，沒敢坐。
鄭學儒翻到最後一頁，筆尖在陸錦塵的名字旁停了停。
“這個人放在村裡，太浪費。”
小李立刻接話，“陸同志確實能幹，地區行署上回還點名誇過紅旗大隊材料寫得好。”
鄭學儒把報告合上，“材料寫得好只算小本事，能把村裡幾百口人、幾處試驗田、幾條副業線捏在一起，還讓省司法廳、省農科院都願意給他撐場面，這才難得。”
小李聽懂了，“主任想調他？”
鄭學儒端起茶杯，杯蓋碰了杯沿，“縣農經辦缺副主任，行政編制，工資糧票都走國家幹部待遇，多少人擠破頭也擠不進來。”
“陸同志會願意嗎？”
鄭學儒看向窗外，縣委大院裡腳踏車排成一溜，“從農民到幹部，從村裡到縣裡，換成誰都要掂量。”
三天後，調令到了紅旗大隊。
趙建國拿到公社轉來的檔案時，手都僵了半拍，牛皮紙封皮上蓋著縣裡紅章，行文字字規矩。
趙強正抱著雞場飼料表進門，一看趙建國表情，腳步收住。
“趙叔，出啥事了？”
趙建國把檔案往桌上一拍，“縣裡要調陸老師去農經辦，當副主任。”
趙強差點把飼料表掉地上，“啥？把錦塵哥調走？”
“行政編制，吃公糧，縣裡幹部。”
趙強急得繞桌半圈，“這還得了，調解室誰管？服務站誰寫制度？試驗田的手續誰兜底？我合同第五條才剛會改，人就要走？”
趙建國抓起帽子，“去小院。”
小院裡，沈御寧正在晾曬麥種，舊軍綠色外套袖口紮緊，身形高挑，站在篩盤旁，手上動作利落，陽光落在她肩線，整個人利落得讓院門口的兩個人下意識放輕腳步。
陸錦塵坐在屋簷下改農技服務站複查表，深色薄外套搭在膝上，白襯衣領口扣得整齊，清瘦面容被光照得更白，眼下淚痣清楚，手裡鋼筆壓著紙面，病弱勁仍在，字卻穩。
沈御寧抬頭，“趙叔，趙強，站門口乾什麼？”
趙強把趙建國推前半步，“叔，你講。”
趙建國把調令遞給陸錦塵，“縣裡下來的，調你去農經辦任副主任，行政編制。”
院裡安靜了半拍。
沈御寧手裡的篩盤停住，視線落在檔案上。
陸錦塵接過去，從頭看到尾，又翻回紅章位置看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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