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御寧懷孕七個月時，肚子己經把寬鬆藍布褂撐出圓鼓的輪廓，走路依舊穩當，站在院裡安排人手時，半個紅旗大隊照樣得聽她排程。她不愛多說廢話，眼神一掃，誰該幹什麼，基本就門兒清。
清早，陸錦塵在灶房熬粥，白襯衣外頭罩了件舊薄衣，袖口捲到小臂，清瘦的腕骨壓在鍋沿邊，火光一映，眼下那顆淚痣也清清楚楚。他把紅棗粥端出來時，沈御寧己經翻到了種子基地記錄夾的第三頁。
“先吃。”
“我看完這頁。”
“這頁不會跑，粥會涼。”
沈御寧抬眼看他，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手卻很配合地把記錄夾合上，“陸老師現在管飯管得很順手。”
“全村授權，手續齊全。”
“誰蓋的章？”
“孩子蓋的。”
沈御寧低頭看了看肚子，語氣平平，“他還不會寫字。”
陸錦塵把勺子遞過去，唇角壓著一點笑，“會踢就行。紅旗大隊特殊人才，提前任命。”
她喝了半碗粥，又吃了半個雞蛋。陸錦塵拿鉛筆在六餐表上打勾，字跡端正得跟寫草案條文似的，主打一個嚴謹到離譜。
上午，沈御寧照例去種子基地，陸錦塵跟在旁邊，手裡提著水壺、布墊和小馬紮，走三步就要看她一回，像生怕她下一秒就把自己給累著。
沈御寧被他看得煩了，頭也不回，“你看路。”
“路沒你好看。”
“陸錦塵，你在人大常委會也這麼講話？”
“我在外頭講法律，在家講真話。”
趙強扛著鋤頭從坡下跑上來，藍布褂後背溼了一大片，胸前的小本子被汗浸得邊角都捲了。他一到田邊就把鋤頭放下，喘著氣彙報：“沈姐，西畦排水溝量過了，深淺差兩寸，我下午帶人補。”
沈御寧翻開記錄夾，“苗高呢？”
“早上量了，東畦平均一尺二，西畦一尺一，第三畦偏弱。”
陸錦塵看向趙強，“偏弱寫原因了嗎？”
趙強立刻拍胸口，“寫了，前兩天雨水多，土裡溼，曬兩日再補草木灰。”
沈御寧點頭，“能用。”
趙強一下就笑開了，“沈姐誇我了，錦塵哥你記一下。”
陸錦塵拿筆在紙上寫了西個字，趙強伸頭去看，只見上面工工整整寫著：繼續觀察。
趙強愣了下，嘴角一垮，“錦塵哥，你夸人也太省墨了。”
“省下墨給你寫檢討。”
趙強閉嘴，扛起鋤頭去溝邊補土，背影都透著一股“我認命但我不服”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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