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電話轉來的第三天，法制日報的林記者到了紅旗大隊。
她穿一件洗得發軟的藍工裝，短髮別在耳後，帆布包裡裝著筆記本、錄音機，還有幾份政策剪報。
她三十多歲，說話利索，進村後沒先去小院寒暄，跟趙建國打了招呼，就去了調解室。
調解室裡坐滿了人。
陸錦塵穿淺灰襯衫，袖口扣得齊，清瘦身形壓在長桌後，面前攤著調解記錄。眼下那顆淚痣落在光裡，抬眼看人時仍有幾分清貴，開口卻把田埂、水渠和工分賬掰得明明白白。
林記者坐在角落，沒插話，只把筆尖按在本子上，一行接一行地記。
上午頭一件案子，是兩戶人家爭修渠出工。
趙強站在旁邊遞舊記錄，陸錦塵讓雙方把去年輪值表唸完，再按今年水位重新排班。
“誰多佔水，誰補工，誰少出工，誰補糧票。別吵嗓門，吵不出水。”
兩家人互看一眼，誰也沒再漲臉，按了手印。
第二件案子，是外嫁女回孃家確認承包地收益。
林記者聽到這裡，筆尖停了一下。
陸錦塵把新法抄件推過去，“婚姻變化不能當收地理由。原承包地收益，按合同和家裡分配記錄辦。今天先把今年麥收收益列清楚，誰拿多少，寫在紙上。”
女同志攥著抄件，眼圈紅了，卻沒哭。
“陸老師，這上頭真寫了？”
“寫了。往後遇到事，別隻忍，拿條文來講。”
林記者低頭，在本子邊寫下西個字：婦女承包權。
她在調解室坐了一整天。
陸錦塵處理糾紛，趙強登記來人，誰傢什麼事、什麼時候來、誰簽了字，都一筆一筆往本子上落。
午後，沈御寧抱著陸安進來送飯。
她穿著舊布衫，身形高挑，抱孩子的手穩。掃過賬本時沒多說，只點了點一處空格。
“這裡，少了日期。”
趙強立刻補上，“沈姐，我這就改。”
林記者看向沈御寧，“您平常也參與調解？”
“我管種子和賬，法律歸他。”
陸錦塵接過飯盒，“家裡也歸她。”
沈御寧看他，“少給我扣活。”
林記者笑著把這句也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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