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麼彎著腰，保持著那個九十度的鞠躬姿勢，像一根被折彎了卻還沒有折斷的竹子。
他在心裡數著時間。一秒，兩秒，三秒，十秒，二十秒。
山本始終沒有抬頭。
終於，山本放下了筆。
筆桿擱在桌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徐達川耳朵裡，那聲音大得像一聲驚雷，震得他渾身一顫。他聽到椅子發出的細微的吱呀聲，山本站起來了。
然後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山本大佐就站在他面前。
啪！
一個耳光。
結結實實的。用盡了全力的。足以讓人眼前一黑的耳光。
徐達川的身體猛地向一側歪了一下，他踉蹌了半步，好不容易才穩住了自己。他的左臉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鐵燙過一樣，耳朵裡嗡嗡直響，像有一百隻蜜蜂在裡邊飛舞。
嘴角滲出了一絲血，鐵鏽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開來，又鹹又腥。
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摸自己的臉，不敢去擦嘴角的血。
山本的手還舉在半空中，五指微張，掌心泛紅，那一巴掌的力道之大，連他自己的手掌都被震得發麻。
他的手緩緩地。像慢鏡頭一樣地放了下來，垂在身側，然後負到了身後。
“徐科長。”山本開口了。
徐達川聽到了自己心臟猛地一縮的聲音。
“是你給我打的電話，說奈良科長有嫌疑吧。”山本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
徐達川的腿軟了。
電話是他打的。
徐達川的腰彎得更低了，低到他的額頭幾乎要碰到自己的膝蓋。
這是個死局，一個他親手為自己搭建的死局。
他原本以為，只要能在奈良津子的行李裡查出什麼，只要能證明那個女人有問題，那他的一切行為就都有了正當的理由，懷疑一個有間諜嫌疑的日本軍官，這不是錯，這是忠心，是盡職盡責。
甚至還會被嘉獎。
而且即使查不到也可以給奈良津子下馬威，讓她知道76號誰是不能惹的人。
可現在呢？什麼都沒查到。奈良津子的行李乾乾淨淨，那支鋼筆也是清白的，那個女人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沒有任何問題。
那就意味著，他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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